▍將演唱會變成3D電影時，我們到底在看甚麼？
我們去看演唱會電影，到底是為了重回現場，還是為了看見一個比現場更完美的版本？
演唱會電影從來不可能真正還原現場。它失去空氣、汗味、鄰座的尖叫與低音壓住胸腔的震動，卻得到另一種權力：它可以替觀眾選擇觀看的位置。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不是「它拍得像不像現場」，而是：它想讓我們成為擁有哪一種視角的觀眾？
筆者前陣子去看了《Billie Eilish – Hit Me Hard and Soft: The Tour (Live in 3D)》。作為一個早在〈Bellyache〉時期已入坑的老粉，一方面看著這位曾以 teen idol 姿態闖入流行文化的歌手，逐漸更清楚地掌握自己的聲音、身體與創作語言，多少有點感慨；另一方面，電影中被推得極前的觀眾喊聲、3D 帶來的壓迫感，也令我想起 Taylor Swift《The Eras Tour》那種更精修、更穩定的演唱會電影聲音處理，這兩種不同的處理手法。
▍為甚麼 James Cameron 拍 Billie 值得談？
Billie 這次電影的導演是 James Cameron。即使你未必記得他的名字，也一定看過某些他的作品，例如《鐵達尼號》和《阿凡達》。
Cameron 最擅長的，不只是把畫面拍得壯觀，而是讓觀眾相信自己真的置身於某個空間。《鐵達尼號》的沉船、《阿凡達》的潘朵拉星球，重點都不是「看見」，而是「進入」。因此，當他來拍 Billie Eilish 的演唱會，這件事自然不只是多一部流行巨星演唱會電影。
據 Billie 的說法，這次合作是由 Cameron 先寫電郵給她的母親開始。他提出的問題很直接：為甚麼沒有人用 3D 拍 Billie 的演唱會？Billie 後來形容這是一個很「瘋狂」但精Brilliant的想法，也幾乎立刻答應下來。
實際拍攝也不是普通多機紀錄。電影主要拍攝 Billie世界巡演中的 Manchester 場次，分別使用了 17 部攝影機，其中部分放置在觀眾之中，亦有些設置在舞台上隱密的位置，目的不只是捕捉舞台，而是重塑巡演的集體情緒與空間感。。
▍3D 演唱會電影不是新技術，這次有什麼分別？
3D 演唱會電影不是新技術。從經典的《U2 3D》到 Miley Cyrus、Justin Bieber、Katy Perry、One Direction，早已有一批以立體影像拉近偶像與粉絲距離的作品。
過去不少 3D 演唱會電影的核心，是讓粉絲覺得自己更靠近偶像。偶像好像從銀幕走近，舞台效果更立體，距離被縮短，崇拜被放大。3D 在那裡很多時候是一種包裝，是粉絲經驗的商品化延伸。但 Cameron 與 Billie 的合作比較有趣之處，在於它似乎不是把 3D 當成「更接近偶像」的噱頭，而是透過聲音、燈光、尖叫、場館距離與 3D 景深，共同變成觀看經驗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這次 3D 的功能比起只是花俏的視覺刺激，更是一種空間設計。
▍聲音混音：觀眾聲浪不是背景
這部電影最有趣的處理手法之一，是它願意讓觀眾聲音走到前景。
那些尖叫、合唱、呼吸、喊叫，不再只是背景音，有時甚或比Billie的歌聲更大聲。你不只是聽見 Billie，也聽見她如何被一整個場館包圍、回應、推動。電影本身亦明顯把觀眾反應放在重要位置，讓觀眾不只是旁觀者，而近乎成為現場的額外角色。
尤其在電影開場，最先「撞」過來的甚至不是舞台畫面，而是觀眾的合唱聲。那股聲浪幾乎與 Billie 本人的人聲一樣前，可以是一種強烈的現場包圍感，也可能變成一種干擾。
這裡可以拿 Taylor Swift《The Eras Tour》作一個聲音處理上的對照。《The Eras Tour》當然也有巨大的觀眾合唱與尖叫，但它的聲音混音整體更接近一場被精修過的理想演出：Taylor 的人聲被穩穩放在前景，樂隊、舞台聲響與觀眾反應各自有清楚位置。觀眾聲存在，而且重要，但它大多被安放在一個乾淨、可控的結構裡。你會聽見群眾，但你永遠不會失去 Taylor。
每個人的喜好不一，對於筆者而言，觀眾喊聲的確不時太大，甚至有時影響我的觀賞體驗；而3D 效果配合 Billie 演唱會不斷閃爍的燈光，有時甚至令人想脫下眼鏡休息一下。但也正是這種不舒服，令它值得被談論。
▍為甚麼 Billie 適合這種 approach？
這種差異不只是混音的選擇，也回應了兩位 pop icon 所處階段的不同。
Taylor 在 Eras Tour 裡，已經不是一個仍在建立作品體系的歌手，而是一位成熟 diva。這裡的 diva 是指一個歌手已經累積足夠龐大的作品、符號、群眾與時間厚度，可以把自己的生涯變成一座可供參觀的展覽。她不再只是表演歌曲，而是在策展自己的歷史。
因此，Taylor 的 presentation 必然是宏觀的一個Archive。而一向幫許多Popstar，包括BTS、Lizzo等拍攝的導演 Sam Wrench 的「最佳座位」美學，為觀眾設計出一個可以完美一覽所有的視角，正好服務這種 diva presentation。Taylor 的觀眾則更想看見，一個時代如何被建立、整理，並在舞台上被完整展開。即便是一些在現場也可能錯過的細節，例如舞者轉身時衣襬的掠動，或 Taylor 最標誌性的一顰一笑，也被妥善收進鏡頭裡。
而Billie不是傳統意義上的 pop diva。她的表演魅力不來自全面外放，而是低聲、貼近、帶呼吸感的聲音；從她的舞台表現而言，她也很重視感染力，受到對嘻哈音樂的喜愛影響，幾乎從一開初，她都會穿著oversized的衛衣，像那些Rapper一樣，在台上帶著觀眾一起蹦蹦跳跳。她的舞台比起帶有距離感地建構出疏離一個世界，而更像邀請觀眾一同進入一種情緒狀態。
Billie 的矛盾正在於：她的聲音是私密的，但她的現場已經是 arena 級別的。Cameron 的 3D 和觀眾聲混音，正是在處理這個矛盾：如何把一種原本貼耳、臥室式、低聲的音樂，放進巨大場館裡而不完全失去親密感。
但這同時也是風險。Billie 的聲音美學本來建基於細微的低語，或很細膩的腔調變化。當 3D、大型場館燈光和觀眾聲浪同時被放大，那種細緻有時可能會被場館感吞掉。這也是部分評論對電影提出的質疑：Cameron 的形式越強，Billie 音樂中最幽微的部分便越容易被推遠。
▍演唱會電影還能做甚麼？
而當大部分音樂都被壓縮成手機短片、串流平台上的聲波、社交媒體裡十五秒的高光片段，戲院反而重新成為一個可以容納集體身體的地方。人們買票入場，不只是為了看清楚明星，而是為了確認自己仍然可以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被同一個聲音震動。在美國的不少放映場次裡，許多歌迷亦會走到螢幕下面，一同打開手機的閃光燈，唱著熟悉的歌詞，圍著圈圈跳舞。對於許多未必買到票或負擔得起的歌迷而言，演唱會電影亦是一個較低成本的群體體驗。
而在影像愈來愈氾濫的時代，演唱會電影是否可以不只是紀錄，而是一種重新設計感官位置的方式？它又是否能把已經消失的現場，轉化成另一種可以被共同經歷的體驗？
（當然，若真的可以選，現場還是最好。大家還是好好存錢，去 stadium 睇 show 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