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潮濕和黏膩無解，或者可以試著順應，隨著霧水走進山林之中。台灣當代室樂樂團Cicada 在2022年發佈的專輯《棲居在溪源之上》，會在石屎森林的下班路上引領你前往綠洲。
Cicada 於2009年成立，由鋼琴、大提琴、小提琴與木結他組成，成員都帶著深厚古典樂背景，以現代概念創作，作品中有獨特的敍事性。Cicada 意即為蟬，他們在自然中深耕，在不經意之時默默鳴響，只以其聲音宣示存在，似是大氣一般包圍左右。大自然是他們始終回訪的主題，在完成三張以海洋為軸心的專輯後，由2019年的《走入有霧的森林》開始，譜寫他們與山林的對話，記載在走進山脈的旅程。
在這張專輯之中，Cicada 邀請聽眾跟他們一起走進林地，尋溯溪流的源頭。專輯意念起始於一次深入台灣山脈南三段的露營健行，長達十天穿梭山林河谷、探索丹大溪源的歷程，是一場對自然、自身及內在的探究。為著創作，他們尋探台灣中央山脈的核心，在蜿蜒的溪流谷地之中團員們一起遊歷自然，與山水共存。這是他們獨特的創作模式，以親身體驗轉化成創作，以聲音作記錄。若你仔細閱讀歌名，每首歌也描寫了一個特定場景，整張專輯聽下來是閱讀他們的遊記繪本，隨著他們引導經歷一次他們所走過的景色。
由《下過雨的營地出太陽了》出發，輕快鋼琴弦樂引領著旅程起步之時的好奇，木結他彈撥有如溫和灑落的陽光。《松葉上的鳥與水珠》延續雀躍的步調，以清澈目光探視密林中的趣聞，婉約笛聲猶如幼鳥在枝葉間穿梭。《抵達圈谷之前的稜線》琴聲是規律落下的步伐，結他彈撥的腳步因山徑陡峭而略有沉重，大提琴小提琴似是或緩或急的呼吸，深深吸入盡是青綠的氣味。《穿過霧雨的森林》中大提琴綿延釋出霧氣瀰漫，撥弦、短笛和琴音交織成密集雨點。
來到同名樂曲《棲居在溪源之上》節奏放緩，這11分鐘樂曲娓娓道來整趟旅程的故事，記載冒險之中的起伏，因自然變幻以生的困難以及伴隨的感動，讓我看見他們眼中的溪澗淙流之源何其壯麗開闊。長時駐留山中，天氣難測，總會遇到並不便利的雨水，《在水池交會》和《雨從傍晚下到午夜》兩首描繪雨水的樂曲將思潮轉向內在自身，過渡到全碟最為感性的《巨木曾在的痕跡》。深沉結他在巨木裸露的年輪之中拾級而上，弦樂連奏之中有遺憾湧動的嘆息，慨歎檜木被伐的命運；然而到了中段長笛冒出，奏起溫潤明亮音色，愁思轉為期昐，嫩芽從低谷中重生，樹林再然新綠，譜出對大地生命的欣慰希望。《通往家的松針小徑》以古樸結他為回家路途鋪滿松葉，柔和日光灑落小路，大提琴在沉穩之中安然舒解，為這趟旅程作結。
器樂作品美妙之處在於其無垠的想像空間，是只用樂器作為文字的寫作。Cicada 的音樂有如記敍描寫的詩篇，沒有強加的論點或傷愁，只盡力以曼妙修辭拓印目之所及的遼闊景致。他們好像印象派的風景畫家，以輕柔的筆觸描繪山林、溪流的景色，作品瀰漫著霧靄朦朧的氛圍，讓人駐足停留。樂器比擬各種聲音觸覺，刻畫出自然造物，為聽眾營造出身體實在的感受。從他們的音樂之中，你能輕易看見他們所見過的景色，閉目聯想即可重現那葱綠的畫面。鋼琴踏著穩健的步伐，長笛短笛作鳥鳴，弦樂器如像風或霧氣在身邊縈繞，有時是開闊盆地中灑落的陽光；結他彈撥有如遇上的雨點，亦是從大樹落下的露水、偶爾輕拂手背的葉子。他們運用聲音構造具體的意象，場景中的景物在皮膚上掠過，幾乎伸手可碰。這是一種純粹的分享，他們遇到的感動和驚嘆，想如實透過樂句傳遞給聽眾，讓我們不須親自到訪深山，也能體會大自然的瑰麗。
無需太多思考或分析，你可以安心把呼吸交給 Cicada，用身體感受音樂流淌時那些質感，體驗他們所描繪的畫面和故事，期待轉個彎將到達山中哪一個角落。在密集的城市之內，有時正是需要這樣的一場前往山林的歷奇。在身體未能逃離之前，先讓蟬鳴填充耳朵，帶領我們沉浸幽幽山谷之景。
Text & Design: Arte
Photo: 攝影沈紘煬（由Cicada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