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聲音是在裂縫之中生長出來的。當原本熟悉的結構開始崩解,當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失去支點,當曾經用來安放自己的出口,也一度成為傷口的回音,那把聲音才被迫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生出屬於自己的紋路。
來自美國灣區的器樂樂隊 Covet,多年來一直以細密而流動的結他線條、複雜節奏與極具辨識度的聲音語言被樂迷所認識。由結他手 Yvette Young 領軍,Covet 早期常被歸類為 Math Rock,但對她而言,這個企劃從來不只是關於技術與結構,而更像是一種以聲音書寫情緒的方式。
對 Covet 而言,近年的轉變從來不只是風格上的變化。從早期那些被外界迅速歸類為 Math Rock 的複雜結構,到如今更鬆動、更重視空間與停頓的寫作方式,背後所發生的,不只是聲音語言的轉向,而是一場更深層的修復,是一場自己與音樂的關係的重新修復。

樂隊核心 Yvette Young 提到,如今她比起技術,更在意情緒。那些曾經被聽眾視為精密、細密、甚至帶有炫技意味的聲音,對她而言,其實從來不是終點。她更在意的,是聲音能否真正讓人感受到什麼,能否在旋律與失真之間,說出一個故事。

從前,她的寫作更多建基於控制與精準;如今,她開始主動讓更多空間進入作品之中。停頓、留白、音色的塑形,以至更厚重、更帶 fuzz 質感的聲音紋理,都逐漸成為她近年更感興趣的語言。聲音不再只是向前推進,也開始學會停留。這種呼吸感,更像是一種在崩解之後,重新長出來的節奏。
//當信任崩解,聲音被重塑//
真正令 Covet 一度走到邊緣的,並不是創作本身,而是信任的崩解。2022 年,Yvette 曾經認真思考,這個企劃是否還值得繼續。她坦言,那段時間最動搖她的,並非音樂,而是當音樂這個原本用來療癒自己的出口,被捲入一段失衡的人際與工作關係之中,原本應該承載自由與創作的場域,開始被法律糾纏、現實壓力與創傷感所覆蓋,甚至令她一度停止寫作。
這種停頓,並不只是創作上的空白,而更像是一種內在關係的斷裂。
對她而言,結他從來不只是樂器。更早以前,在身體狀況極差、住院的時期,正是結他為她重新帶來了生命力和慰藉。它曾經是她最私密的出口,是情緒低谷時讓自己慢慢站起來的一種方式。因此,當這份關係開始被現實中的背叛與消耗侵蝕時,真正被動搖的,也不只是 Covet 作為樂隊的存在,而是她與音樂最初的連結。那是一種幾乎接近失語的狀態。當曾經拯救過自己的聲音,反過來成為傷口的提醒,是否還值得繼續創作,便不再只是職業上的考量,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自己是否還能夠相信聲音。
答案並沒有即時出現。在那之後的一年裡,她讓自己慢下來,透過長時間的沉澱與治療,重新回望這段經歷。她開始意識到,敏感並不是弱點。對創作而言,敏感恰恰是力量所在。正因為能夠感受到更多、更細微的情緒流動,聲音才得以長出層次,作品才得以真正觸及別人。
同樣重要的,是新的關係。新加入的成員 Jessica Burdeaux 與 Claire Glass,對她而言,不只是共同站在台上的 bandmates,更像是真正可以信任的同行者。
經歷過一切之後,「安全感」不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正因如此,她尤其珍惜如今這種建立於健康溝通與互相支持之上的樂隊關係。對她而言,樂隊從來都像一個家庭。重要的從來不是 ego、競爭或控制,而是彼此能否真心理解,一起走上舞台這件事本身的意義。

也許正因如此,Covet 近年的聲音開始變得更柔軟。那種柔軟並不是失去力量,而更像是一種經歷風暴後的成熟:當精準控制不再是唯一答案,聲音便開始擁有更多流動與不確定性。從結構,到關係,再到創作本身,她開始學會放手,讓聲音自己長出生命。
對於一路聽著 Covet 成長的樂迷而言,未來的作品或許不再能夠被單一 genre 所概括。這正正是她當下最希望發生的事。她不希望自己被困在某一種既定風格之中,也不希望聽眾只用一個標籤去理解這個 project。比起類型,更重要的是作品是否仍然帶著情緒的重量,是否仍然能夠在最艱難的時刻,陪伴某個人穿越那些難以言說的時刻。
音樂曾經陪她走過生命裡最沉重的低谷,而她亦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以同樣的方式回到別人的生命之中,讓它再次成為一種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