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第一次聽 Deerhoof,很可能會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聽到的是甚麼。
它像一首兒歌突然撞進噪音現場,又像一隊搖滾樂隊在快要進入副歌時,忽然把原本的節奏拆開重組。結他、鼓、人聲和噪音各自往不同方向奔跑,卻又在某個混亂的瞬間奇異地合在一起。你以為它要變得可愛,它忽然變得尖銳;你以為它要失控,它又突然露出一段明亮得近乎流行曲的旋律。
這就是 Deerhoof 最難被介紹、也最迷人的地方。來自美國三藩市的他們,自九十年代中期活躍至今,總被放在噪音搖滾、藝術龐克、實驗流行等標籤之下;但這些分類似乎都只能描述其中一小部分。當我們請 Deerhoof 用三個關鍵詞形容自己,他們沒有選擇任何樂種名稱。
他們的答案是:”Flowers, fruits, animals.”
花、果實、動物。
對於一隊總被放在「偏鋒」、「實驗」、「噪音搖滾」等標籤之下的樂隊來說,這個答案幾乎像一個玩笑,卻又意外地準確。Deerhoof 的音樂從來不太像固定類型,反而更像一個持續生長、亂竄變形的生態系統:有兒歌般的重複,有忽然失重的節奏,有像動物般警覺的身體反應,也有壞掉玩具仍然不肯停止發聲的生命力。

▍當兒歌撞進噪音現場
很多樂隊隨著年歲增長,會慢慢把自己磨得更圓滑、更接近某種穩定格式;但 Deerhoof 好像剛好相反。他們說,這些年來最大的變化,是自己變得更有信心,也更敢冒險。
“We take bigger risks now. We are less embarrassed about our songs now.”
不再為自己的歌感到尷尬,這句話像是 Deerhoof 持續前進的一把鑰匙。所謂成熟,未必是變得精緻、無懈可擊;也可以是終於習慣,做自己。
問他們一首 Deerhoof 的歌通常如何成形,他們反而說:”There is no typical Deerhoof song.” 沒有典型的 Deerhoof 歌曲,也沒有固定方法。四位成員各自帶來想法,再逐一判斷它們應該如何被處理。每一首歌都是 case-by-case。這種創作方式,也解釋了為甚麼 Deerhoof 的音樂常常像由不同材料、情緒臨時組成。它不是從清楚藍圖開始,而是在互相碰撞之中,慢慢長出自己的形狀。
▍一隻從聲音裡長出的怪物
這種形狀,到了 2025 年的專輯《Noble and Godlike in Ruin》,變成了一隻怪物。
專輯的起點並不是一個被預先設計好的概念。四位成員各自做了一些粗糙的 demo,聽完之後,主唱兼低音結他手 Satomi Matsuzaki 說,這些聲音聽起來像 Frankenstein。其他人一開始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在接下來的巡演途中,他們開始聽 Mary Shelley《Frankenstein》的有聲書,才發現 Satomi 是對的。
“We realized she was right. We loved the book. The whole album is based on this character and story.”
換言之,怪物這個概念不是被預先放進專輯裡,而是從各自零散、粗糙、未完成的聲音之中被聽出來的。
聽《Noble and Godlike in Ruin》時,最先感受到的「怪物性」不是來自專輯概念,而是來自聲音本身。結他、鼓、人聲和噪音像是被臨時接合在一起的不同身體部件,歌曲常常在快要穩定下來時突然轉向。但奇怪的是,即使聲音如此破碎,Satomi Matsuzaki 的歌聲仍然保留著一種近乎兒歌的輕盈。
這種反差也出現在歌詞裡。〈Immigrant Songs〉中的 “But you think we’re in your house”,像是在回應那些把移民視為外來者的人:你以為我們闖進了你的房子。接著一句 “You are mistaken”,則直接把問題倒轉過來:到底誰有資格聲稱這裡是「自己的地方」?Deerhoof 沒有把政治寫成沉重的宣言,而是讓它藏在輕快、荒謬、甚至像派對般的聲音裡,然後在某一刻突然刺出來。

▍廢墟裡的尊嚴
《Frankenstein》裡的怪物,是一個被縫合、被命名、被誤解,也被自己的創造者拒絕的存在。放回 Deerhoof 的音樂裡,這種怪物性便不只是聲音上的拼貼與斷裂,而是一種更深的政治寓言:誰被視為完整的人?誰被視為錯誤、異類、威脅,甚至可以被驅逐、清除、消音?
專輯標題《Noble and Godlike in Ruin》直接來自 Mary Shelley。這個名字同時有一種高貴與崩壞的感覺,像某種神性的東西站在廢墟之中。當被問到他們在創作時所想像的「ruin」是甚麼,Deerhoof 的回答非常直接。
他們說,他們尤其想到那些因為種族、宗教、信念或收入而被去人化、被驅逐、甚至成為種族滅絕目標的人。
“We wanted to celebrate the dignity of people who are targeted by the powerful.”
這句話或許是理解這張專輯最重要的核心。《Noble and Godlike in Ruin》不是單純描寫崩壞,也不是沉溺於世界末日式的黑暗想像。它想慶祝那些被權力瞄準的人仍然保有的尊嚴。怪物在這裡不再只是恐怖形象,而是被權力製造出來的名字。那些被稱為外來者、低等者、危險者、不值得留下的人,正是這張專輯想重新凝視的對象。

▍不是抗議,而是慶祝
也因此,他們與政治的關係,並不是寥寥幾字「抗議音樂」可以概括。
從 2017 年《Mountain Moves》到 2025 年離開 Spotify,Deerhoof 的社會參與一直清晰可見。《Mountain Moves》曾被視為回應特朗普時代政治氣候的作品;而當 Spotify CEO Daniel Ek 投資 AI 軍事科技公司 Helsing 後,Deerhoof 亦決定從平台撤下所有歌曲。表面看來,這些都很容易被放進「protest」的框架裡。但當被問到 Deerhoof 的抗議觀念是否隨年月改變,他們反而修正了這個問題。
他們說,Deerhoof 的音樂從 1995 年第一張 7 吋單曲開始,便一直是 overtly political。
“But I don’t think we make protest music. We are expressing that we are here. We may not always be in the mainstream, we may not be superstars, but we are here. That’s not a protest, that’s a celebration.”
這句話把 Deerhoof 的政治性從「反對」推向另一個層次。對他們而言,音樂不是只在指出自己反對甚麼,而是在表達自己仍然存在。不是主流,不是巨星,不是平台最容易推薦的類型,但仍然在這裡。這種「在這裡」不是退而求其次的存在感,而是一種慶祝:慶祝那些沒有被主流完全吞沒的聲音,仍然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生長。
回頭再看最初那三個關鍵詞:花、果實、動物,是非人類的,是生長的,是會腐爛的,是不按平台分類表運作的。再加上一隻從廢墟裡站起來的怪物,Deerhoof 的世界便成為一則破碎的兒童寓言:裡面有遊戲,有生命,有不合時宜的聲音,也有權力製造出來的傷口。
他們只是說:我們在這裡。
像花、果實、動物。也像一隻由廢墟縫合而成,卻仍然開口歌唱的怪物。

Deerhoof - The Bio Fantasy Tour - 香港站
日期 Date : 12th June 2026
地點 Venue : MOM Livehouse
時間 Time : 8pm (進場 Door Open)
早鳥票 Early Bird : $480HKD
現場票 Door Tix : $550HKD
售票平台 Ticketing : www.art-mate.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