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DIIV：水（與海洋）的編年史

2011年前後的紐約布魯克林，正沉浸在一場由 Captured Tracks 等獨立廠牌掀起的「Dream-pop」浪潮中。關於夢的想像，大概對當時還是 Beach Fossils 樂隊成員 Zachary Cole Smith 來說，是一場深邃海洋與潮汐的律動吧。如水般流淌，Zachary 遇到其餘幾位志同道合的樂手，正式成立了「DIIV」。這場遇合，註定要為當代獨立 Shoegaze 音樂留下一抹最獨特的水影。

團名驟眼看不知何意，其實源自「Dive」（下潛），這直接揭示了他們對「水」這一意象的著迷。聽早期的DIIV，如同夏日波光粼粼的海面。Zachary 與結他手 Andrew Bailey 招牌的兩把結他彈奏出環環相扣的樂句，互為表裡，精準交織，猶如一浮一沉的律動。雖然旋律聽起來如此明亮、輕盈，人聲卻被刻意退後，浸泡在厚重的音牆之中，一個孤獨的靈魂正潛入水底，試圖逃避現實世界的雜音。

2012年，首張專輯《Oshin》正式面世，瞬間將 DIIV 推向了浪潮的頂端。這張專輯是一場驚艷的初試啼聲，在熱門歌〈How Long Have You Known〉中，Cole 唱道：“How long have you known? / How long has it shown？Forever, Forever, Forever”，將夏日的一種孤獨與愁思具象化。海與水，與夏天密不可分，明明烈日當空，可曾記得當時少年的我們，卻總感覺照耀下的暈昡與迷失？《Oshin》，意指海洋（Ocean），這張專輯帶來某年夏日沙灘上迷幻感，近乎狂熱，令 DIIV 一鳴驚人，被奉為 Neo-Shoegaze 的新星。

夏日終結，無憂和迷幻便伴隨一份患得患失，沒有甚麼是 Forever，過去的夏天不可能再來一次。如同刻舟求劍，留不住永遠流逝的海水與記憶，水，有情時又像無情。

隨著《Oshin》的成功，Zachary 墜入了嚴重的藥物成癮深淵。2013 年，他因持有海洛因被捕，與超模女友 Sky Ferreira 的戀情被八卦媒體放大，樂團一度面臨解散危機。這場風暴徹底粉碎了《Oshin》那種清澈的夏日幻象。DIIV 與痛苦的命運迎面遇合，海水變得混濁起來，令人不知所措。

歷經風雨後，DIIV 在 2016 年交出了多達17首歌的雙專輯《Is the Is Are》。這是一部在毒癮陰霾下誕生的切膚自白，編曲變得更加暗黑和神經質。主打歌〈Dopamine〉用極具中毒性的旋律包裹絕望的歌詞，直白勾勒出多巴胺帶來的快感與隨之而來的罪惡感。Zachary 將全盤的脆弱與崩潰攤開，在揪心之餘，也意識到這隻樂隊正踩在生死邊緣，每一次演出都像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靈魂上的戒斷。

到了 2024 年，DIIV 帶著第四張專輯《Frog in Boiling Water》回歸，將視角從個人痛苦放大到了當代的集體焦慮。他們以「溫水煮蛙」隱喻晚期資本主義與科技對人類靈魂的蠶食。編曲變得更加內斂、細緻，帶有後搖滾的流動感，結他音色像一層黏稠、正被慢慢加熱的液體。在〈Brown Paper Bag〉等曲目中，那種末日式的焦慮不流於說教，而是深刻地勾勒出現代人在麻木體制下的無力掙扎。

而這份壓抑的時代病症，在他們隨後發布的現場專輯《Boiled Alive》中，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釋放。早期的 DIIV 在現場演出時常顯得散漫，但如今的他們已蜕變成一個如同精準時鐘與暴風雨結合的共同體。在這張現場專輯裡，《Frog in Boiling Water》的冷峻歌曲與舊作的音牆在實體空間中猛烈對撞、轟鳴。現場的能量不再只是樂團的自我宣洩，而是變成了一種磁場，讓台下的樂迷在聽覺的集體轟炸中相互連結。

DIIV 的十幾年，是一場主唱、團員、名流、時代與樂迷不斷「遇合」的壯遊。他們沒有死於青春的泡沫與花邊新聞，而是活了下來，用滿身的傷痕與每一次的蛻變證明了音樂的永恆生命力。當你戴上耳機，那層層堆疊的音牆與環環相扣的旋律將不再只是音符，而是 DIIV 正伸出手，帶領你穿透個人的孤獨與時代的迷惘，一同連結到那個更廣袤、更深邃、更能安放靈魂的音樂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