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請勿觸摸：無視警告，潛入以聲音影像照見靈魂的實驗室

「參觀人士請注意，嚴禁觸碰設有『 請勿觸摸』 標示之物品，違例者，將被送到夢核園區，依法究治⋯」

玻璃箱內的孤僻科學家，著迷地混合試管中的聲音影像色塊，在一片斑斕混亂的桌面上，精準操作合成器上的旋鈕，小心翼翼地貼上請勿觸摸的標貼。你貪玩潛入立入禁止的實驗室，眼前醒目螢光色的標貼、閃動著無數小燈的電子板，全都在發出誘人可口的邀請。你難以抗拒，觸碰禁忌的渴望。雙手因期待和膽怯顫抖著，在撕掉規條後，等待你的是一發不可收拾的蟲洞，直通往內核深處。

音樂總是誠實地展露創作者的內心，在某些觸動的時刻會泛起偷窺他人隱私的罪惡感，同時為接近陌生靈魂的真實模樣而興奮。單人創作音樂人擁有無限的自由去摸索，不需顧忌滲雜任何人的想法意見，深潛於自身內在的海洋，因此得以在反覆試驗中更趨近通往內在的大門。若説樂隊音樂是眾人意志的集結，那麼個人音樂企劃就是創作者自身靈魂之火的赤裸呈現，以作品揭示無法言傳的實相。在8月22日晚上，四位本地單人音樂家將以聲音和影像作為內心的延伸，引領觀眾潛入閃耀炫光的迷夢實驗境地，無視警告告示，以感官觸碰敏感細膩的靈魂，照見意識邊緣的熹微輪廓。

未知、即興和隨機是這四位音樂人不約而同地擁戴的原則，在實驗進行之時，會發生怎樣的聚變反應？踏入嶄新禁地之前，先來參看他們把玩在手的怪奇原料。

在一片夢幻朦朧的音色之中，上課的鐘聲迴盪，琅琅上口的旋律是在遠處禮堂傳來齊聲頌唱的校歌，細聽之下又聽到電流運行的脈衝雜訊。你以為身處土瀰漫霧靄的復古校園，原來是網絡上的虛擬夢像。這是一個少女的夢，帶有童稚的天真爛漫，無論快樂或愁緒都鋪上一層晶亮的糖霜。

Poetic University 是本地跨媒介藝術家 Poe 的個人音樂企劃，建成這所詩意學園本意是讓自己重拾創作熱情。她以 Ambient 和 Electro Dream Pop 為基底編織出曖昧輕盈的空間，綴滿緩慢流淌的光。在沒有畢業期限的大學裡，她渴望能像學生一樣熱切地追求新知，汲取養份再轉化成新創作，自由地穿梭想像，一直不斷學習不斷進步。

她的現場演出似是站在講堂示範魔法的精靈教授，你會看到她專注地在空中比劃雙手，操作 Theremin (特雷門琴) 發出空靈又飄渺的聲響，有如在太空幻夢中漂浮。Theremin (特雷門琴) 是一種特殊的電子樂器，演奏者無需接觸樂器，只以雙手位置改變天線間的電磁場就能控制聲音。這樣的樂器充滿不可控的不確定性，身體的抖動呼吸、現場的燈光和濕度等也會影響到聲音的呈現，但 Poe 正是想捕捉這種未知。在音符的游移之間有著無限個微小的音分，這些不穩定的、難以操控的因子就是她想要捕捉的微光，是她在現場演出時即興的材料。Omnichord 亦是她愛用的電子樂器，這個設計得像孩童玩具有著復古夢幻的音色，質地正正有如 Poe 兒時沉迷的電腦遊戲配樂，以手指在感應板上來回滑動演奏發出琶音，細微的操控之中有各種可能性。

繼上年發佈的 EP《School Opening》之後，Poetic University 推出兩首以廣東話填詞的歌曲〈星夜〉和〈Cryflakes〉，在迷漫疊加的合成器聲音之中，經過重重 overdub 過濾的女聲飄然而至，穿插其中有鐘鈴和電子鳴響。以廣東話融入朦朧的電子人聲相當不容易，然而這是她想開闢更多的領域，入學前同學們記得先要預習功課。

深夜沙塵滾滾的紅土公路上，開蓬車內收音機傳來夾著雜訊的談笑聲，昏黃街燈劃過映照出司機放鬆的臉。他將車泊在公路油站，目光掠過閃爍的霓虹招牌，「Welcome to Mars」。舉目望去皆是紅土荒漠，絲毫不見人影，低沉的響鳴起伏著從遠處傳來。他倚在車門，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身子隨著搖擺。浪蕩在無人星球，雖孤身一人卻自是悠然。

Justin 是本地樂隊 Kowloon K 的主腦兼結他手，同時曾在不同本地樂隊如 Clave，Wantamnam，Before The Night Ends 等擔任客席樂手。他為了重拾個人創作的空間，建立了單人音樂單位 Blackout on Mars 。他的歌像是夜裡輕盈飄至的風，讓人乘著律動搖擺，淡然清澈的嗓音劃過沒有痕跡。Soul 和 R&B 是骨幹，揉合 Alt-rock，Electronica，去到近期滲入電子 Ambient，帶著一點點獨自一人的寂寞，但更多是鬆弛和瀟灑。這個企劃對 Justin 來說是自由地創作的地方，他在樂隊之中往往擔當陪襯角色，讓其他成員盡情發揮，而他則在豐富繁複之中填補聽覺上的空間。在 Blackout on Mars 之中，他能直面自己的內在，自由地跟從內心去創作。這個企劃過往曾發佈的作品其實都是他在英國讀書時創作的，作品之中有一種困在異地的感覺，暗中記載深切的內省，正正反映了那時他一個人在宿舍埋頭寫歌的狀態。回到現在，他已然改變許多，而 Blackout on Mars 的創作同樣在不停演變進化。音樂人創作樂曲，而作品反映創作者心境，這些變化和互動讓他持續反思，探究作品和作者的關係，再從中窺見自己的內心。在變化之中自然而恆常地流動的音樂，自由地漫步在聲音和內在之中的感覺，是他在單人創作中最為享受的綠洲。

看過 Blackout on Mars 現場表演的觀眾，應該會對他的多變面貌感到驚訝。即使他本人是相當有才華的 multi-instrumentalist，但將原曲倒模重現從來不是他的意圖。對他而言，現場表演與錄音室作品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載體，因此 Blackout on Mars 的每一次演出都是一場新奇的變奏，可以是受到某種樂器音色的啟發出的演繹，又或是與朋友碰撞出的靈惑，同一首歌會有千萬個未被發掘的可能。Blackout on Mars 的現場演出有極為豐富的內容，你會看到他操作各種樂器、影像，進行實驗，但對他來説最重要的唯有即興元素。只有即興才令現場音樂出現珍貴的差異，於是每一次觀看或演奏的經歷都獨一無二，都不可被複製。你可以先預習他在 2025 年發表的新 EP《Love, From Mars》，但同時請你期待，將在現場聽到一個前所未見的 Blackout on Mars。

廢棄的地下水道傳來隱約琴聲，混雜著生物的粗重呼吸。光管閃動有飛蛾拍翼滋滋作響，鞋子噗唧踩過水窪細微地擠壓空氣，天花漏水滴嗒規律得差點錯過。順著魅惑女聲深入源頭，這是未曾有人抵達的地帶。揭開防菌膠簾，眼前是一頭電子異獸，以各種零件縫合成有機體，在青色微光下蟄伏。無暇細想這些部件是否合理或相斥，只知道你已著迷於這種聲音，沒法挪動雙腿。

Nnscya 活躍於本地 underground 音樂場景，混雜各種根源和曲風影響，讓人難以界定他屬於哪個流派。聽她的音樂就像觀賞一隻活生生奇美拉 (Chimera)，混和了各種豐富又難以名狀的音色在內，無法用簡單的言語形容這隻閃爍異光的神獸。在他的作品中你未必找到熟悉舒服的聲音，噪音和採樣有金屬廢鐵或玻璃樓房崩塌的即視感，複雜的層次刻意挑釁耳朵。雖則在自我介紹之中填上 Electonic、Noise、Ambient 等標籤，但這些都不能定義他，唯有實驗是他在創作之中始終維護的原則。這個實驗有機而永續變動，無論是以即興為主軸的現場演出或是錄製聲帶，她都想製造出觀眾未曾感受過的簇新質感。在他腦海中反覆思量的是未被貼上標籤前的聲音本身，聲音如何發展和配合，聽眾會有什麼反應感受，追隨有趣的聲音會去到多遠。因為聲音沒有形態，沒法被捉緊在手中，觀眾和樂者之間只用細微的線連結，我們共同分享的只有這段以聲音裝飾的時間，而 nnscya 在作品中尋求的答案，就是如何展現時間，進而呈現聲音 。

他以剔除法否定不屬於自己的風格，如同璞玉琢去表面石皮就會漸漸露出本質。這種否定並非源於反叛或抗衡，也並不是製造刻意的對立，而是他的創作本身就不是站於任何一個風格的領域上。他深受不同流派音樂影響，西方古典、現代、廣東流行、噪音、搖滾、電子、陷阱，這些都組成現在的他。而他是一台攪拌機，將這些大雜燴通通吞沒，在瘋狂的攪拌之中將自己或無以名狀的血肉全都拋出去，把自己揉碎和重組，重塑成任可可能形狀，無定性的柔軟恆久地新生又變幻。

Nnscya 近年作品趨向「更具調性，易於聆聽」的路線，這是他有意為之的偏移。作為攪拌機的核心並沒有改變，但他更有意識地思考如何把材料呈現出來。他想更多聽眾能接觸他所欣賞的聲音，但也深知有些門檻或距離大眾未必能輕易接受。以前的他並不喜歡在音樂中加入唱歌或是歌詞，有著執著想要先把音樂本身的語言窮盡，但他深知要在飛快的網絡世界吸引人們的停駐有多困難。在他 2024 年的 EP《批 PIE》之中，可以聽得出他的野心和實踐，人聲被賦予各種質地和作用，其中夾雜噪音，混雜又原始 。他以調性和旋律作「邀請函」與「橋樑」，主動伸出手吸引聽眾耳朵，在混雜又原始的噪音中，巧妙地放入一粒糖、撒一些麵包碎 ，以甜美的女聲、易於理解的歌詞作為誘餌，以更易入口的流行框架去包裝他核心的實驗聲響，於是聽眾能在在噪音中都有捉得住追隨得到的線索。這是一場溫柔的聽覺佈局，讓聽眾在人聲與噪音交織的指引下不知不覺深入這片聽覺異境，與迷人的合成巨獸共舞。 

密集的節拍催迫著前進的步伐，這是一個填滿異色塗鴉的平面迷宮，黏稠的 synth 湧動，拔腿奔跑在眩目的色塊之中，沒有出口也沒有去向，四處碰壁冒出飛星。有時會湧入氫氣般的啞緻人聲，充斥房間將人包圍，托起肉身幽浮於空中。

江莫是本地樂隊 Carame/ 結他手 Rock 跟拍擋 Natalie 開展的個人音樂作業，配以自己製作的動畫影像，建構出別樹一格的世界和敍事。他獨特的風格難以被劃分為一種曲風，Drum and Bass 的極快碎拍和沉重低音在底層密鋪，復古又飽滿的合成器音色迴盪流露 Synthwave 氛圍，而帶著豐饒混響的音景又暗暗透出 Shoegaze 痕跡。

由樂隊去到個人創作，江莫對 Rock 來説是一個向內在探問的歷程。不同於在樂隊中由成員在 jamming 之中擦出火花，獨自一人的音樂創作需要大量的思索，在腦海之中和自己對話，該要追尋什麼，如何製作出理想中的聲音。他會花費大量時間以試驗和拼湊不同聲音和效果，觀察成果後又再反覆推倒重來。他形容，這是一場迷失在「江漠」之中的探索。在流動變幻的聲音世界之中，有無限個可能組合，哪一個才是值得下賭注的選項？單人創作中必經的自我質疑、尋覓內心聲音的迷惘，讓他經常深陷難以完成作品的狀態。但在這場看似無休止的內省之中，真實本性自是會逐漸浮現。人聲是他花費最多時間嘗試的部份，受到樂隊 Mew 之空靈和 King Krule 標誌性 mumbling 的影響，結合出那個混沌中呢喃的嘶啞人聲，在以雙軌疊聲堆起重重包圍的空間中，委婉吞吐地掩飾脆弱和真誠，極具辨識度。這是 Rock 自身性格的投射，這個內儉隱晦靈魂未有說出口的話，大概就是這般深鎖在濃霧之中。

江莫是一個沒有流動的矛盾空間，玩味和情感交雜，使創作由那個變幻不定的盒子跳出來，確立為事實。無論經過多少反芻或沉溺，僅屬於江莫的風格已然成形，在現場配合其鮮明躍動的影像，觀眾該準備好深深潛入這強烈對比又割裂的境地。

8月22日晚上，誠邀你到來，打開感官觀賞這場不被允許的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