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來,envy 一直在喧囂與寂靜、絕望與希望之間,淬鍊出自己的聲音。從九十年代一路走到今天,樂團的創作環境不斷演變,但他們對真實情感、彼此連結與現場共鳴的重視,始終未曾改變。隨著 envy 即將重返香港,我們與樂團談及這座城市留下的記憶、陣容變動,以及在專輯《Eunoia》中交織的矛盾、掙扎與希望。
Q1: envy 曾於 2000 年至 2019 年間四度在香港演出。回想這幾次香港演出,最令你懷念的是甚麼?在這城市,至今仍然令你印象深刻的記憶,又有哪些?
A1:
在香港有過幾次演出的機會,每一場演出都有著各自不同的氛圍,至今仍令我記憶猶新。
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觀眾的熱情。即使語言不同,大家對音樂的反應和情感的傳遞卻非常直接,讓我在演奏時感受到強烈的一體感。演出結束後,亦有很多觀眾主動上前與我們交談,告訴我們一直持續聆聽envy的音樂,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大的鼓舞。
香港這座城市本身也極具魅力。高樓大廈林立的都市景觀,與走進小巷後仍然可以感受到的老街風貌和生活氣息,兩者之間形成的對比,令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Q2: 經歷 2018 年的成員陣容變動以及 Tetsuya 回歸之後,envy 在舞台上的能量、情感,以及隊員之間的連結,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A2:
對我們來說,2018 年的變化對我們而言並不只是一場單純的成員更替,而是一段讓我們重新審視樂團本身,以及 envy 存在意義的時期。
新成員加入後,我們並沒有「回到從前的 envy」那種感覺。相反,我們更強烈地意識到,要將各自一路累積的時間與經驗帶到一起,從中建立一個全新的 envy。
舞台上的能量也和以前有些不同。過去往往是衝動與急迫感佔據主導,但現在則多了一份彼此之間的信任,以及仔細聆聽彼此聲音的從容。結果就是,在保有原有激烈感的同時,我們也能夠表現出更深層的情感與張力。

Q3: envy 活躍至今已超過三十年。從 90 年代的音樂場景到如今的數位時代,你們的創作過程經歷了怎樣的轉變?
A3:
在活動三十多年的歷程中,我們的創作環境有了很大的變化。90年代主要是大家聚在錄音室裡,一邊奏出聲音一邊反覆嘗試摸索。當時無論是錄音還是後製都不像現在這麼自由,因此當下誕生的偶然性與衝勁往往會直接反映在作品之中。
不過,對 envy 來說最重要的部分,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無論創作環境變得多麼便利,到了最後,我們仍然會讓所有成員身處同一個空間,一起奏出聲音;在確認那一刻產生的氣氛和情感之後,才完成一首歌。科技進步只是支援創作的工具。我認為,音樂真正的核心,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

Q4:最新專輯《Eunoia》的最後一首曲〈January’s Dusk〉,聽起來像是一段從掙扎走向內心平靜的淨化之旅。你們是否有意引導聽眾從黑暗走向光明?這又如何連繫到專輯整體的主題?
A4:
我們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意圖,要把聽眾從「黑暗引導至光明」。比起向聽眾提供一個固定答案,我們更希望創作出能讓每個人投射自身情感與經歷的音樂。
不過,〈January's Dusk〉這首曲子裡,確實蘊含了在承受掙扎、失落與孤獨等情感之後,所浮現出的一種接納與希望。與其說它是救贖,不如說更接近一種意志:不否定黑暗本身,而是背負著它,仍然選擇努力繼續向前走。
《Eunoia》整張專輯其中一個重要主題,是彼此對立的情感,以及內心互相矛盾的流動。正因如此,〈January’s Dusk〉被放在專輯最後,對我們而言具有特別的意義。這並不是一個解答所有疑問的總結,但我們希望作品在最後留下某種視野逐漸開闊的感覺,哪怕只是微小的一點。
Q5: envy 的音樂一直在憤怒與平靜、希望與絕望等對立的極端之間游移。多年來,你個人對「希望」與「絕望」的理解有否改變?而這種變化又如何反映在你們現時的音樂之中?
A5:
年輕時,我想自己曾經把希望與絕望看成兩種截然對立的事物。當心中存在強烈的憤怒或失落時,我會覺得希望就在它們的另一端。因此,當時的音樂很大程度上也是直接呈現那種兩極之間的擺盪。
但隨著歲月流逝,我開始感受到,這兩者並不是彼此分離的東西,而是始終並肩存在。深沉的絕望之中,也可以有一點微小的希望;反過來,希望之中亦必然包含不安與脆弱。年紀漸長之後,我越來越切身地體會到,人的情感其實比想像中更加曖昧而複雜。
envy 的音樂一直都有光明與陰影共存的一面。不過現在,比起表達「希望存在於絕望之後」,我們更希望透過聲音去呈現:如何同時背負這兩種情感而活下去,以及其中的複雜性與美麗。
Q6: envy 的音樂承載著如此濃烈的情感,然而日常生活往往相當平凡。當生活顯得過於重複時,你們會從何處尋找創作靈感?
A6:
比起特別的事件,我更多時候是從平凡而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中得到啟發。每個人都有覺得每天只是不斷重複同樣事情的時候,我自己也曾經歷過那樣的日子。
但即使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之中,季節的變化、城市的景色、與他人之間不經意的對話,以及自己內心的波動,都一定會出現一些細微的變化。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不要錯過那些短暫的感覺與情緒。我認為,音樂並不只是從特別的經歷中誕生;相反,它往往會在平凡日常一點一滴的累積之中,自然而然地成形。
即使在安靜而乏味的生活裡,也確實存在著難以言喻的掙扎與美感、孤獨與希望。我想,我們所做的,就是把那些平日容易被忽略的情感,轉化成聲音的形式。

Q7: envy 在世界各地都有樂迷,其中很多人並不懂日語。在創作歌曲時,你們有多大程度會有意識地,希望把這些強烈的情感跨越語言障礙傳達出去?
A7:
持續以日語歌唱,對 envy 而言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選擇。我認為,我們真正想要傳達的情感與細膩之處,始終只有透過母語,才能自然地表現出來。
另一方面,每當在海外演出時,看到許多人明明不懂日語,卻仍然與我們的音樂產生深刻共鳴時,就會再次感受到,音樂擁有單靠言語無法完整傳達、並且超越語言界線的力量。
因此,在創作歌曲時,我們最重視的,是盡可能忠於自己的情感。我想,這份真誠會透過演奏、旋律和動態,跨越語言的界線傳達出去。
歌詞對 envy 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元素,但作品並不是只靠歌詞便能完成。我們認為,文字與聲音,以及兩者之間的留白和氣氛,共同構成了一件完整的作品。
即使不理解日語,世界各地仍然有許多人能夠感受到那份「留白」與「情感」,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值得欣喜的事。

Q8: 你希望聽眾透過 envy 的音樂,帶走怎樣的感受或想法?
A8:
我們並不希望把某種特定的情感或答案強加給聽眾。即使是同一首歌,每個人因應自身所處的狀況,以及人生當下的時刻不同,而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也是很自然的事。
人生之中有喜悅,也有悲傷;有希望,也有絕望。並非只有其中一方,而是彼此矛盾的情感可以同時存在,這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地方。
我認為,音樂並不是用來改變一個人的東西,而是陪伴在人的心旁。我希望 envy 的音樂,也能夠在人們各自的人生之中,於他們需要的時候存在。這就是我們所期望的。

Q9: 最後,在即將重返香港演出之際,你們有甚麼話想對香港的樂迷說?
A9:
衷心感謝大家長久以來持續聆聽我們的音樂,並一直等待我們回到香港的那一天。香港也有許多我們珍視的夥伴。
我們真的非常期待再次與大家共享這段時光與空間。即使歲月流逝,仍然能夠透過音樂再次相聚,對我們而言具有特別的意義。
如果能與大家一起分享那個只屬於當下瞬間的情感與氣氛,我們會感到非常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