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有浮須有沉,我們該如何找和諧

更新日期: 2026-10-16

作者: Eugenie

專題|有浮須有沉,我們該如何找和諧

(始)

突然察覺到文字其實只是自己狀態的解剖者,在語言的世界裡,我如同解剖屍體一樣解剖著自我,我所經歷、體會和描繪的一切,事實上都是在通過描繪他者,將自己的當下記錄下來。也是在最近的盲貓現場裡,我開始意識到音樂和音樂現場就是我每個不同當下的連接點,這些當下並非是割裂的,而是階段性地連結在一起。為我一直參與的 BlindCat 獨立音樂現場寫更多文字這件事,我曾經有過許多衝動,但我並非能將音樂用規律客觀的文字串聯起來的人,比起給每一場 Live 做一些介紹或陳詞總結,我似乎只能在一個自我階段的完結時刻,將這階段所經歷和體會到的感受表達出來,比如在過去的許多個現場完結後,我有些茫然該如何寫下去,甚至一度“便秘”,直到某些少有的時刻,偶爾覺得自己終於捧著淘到的“玩具”找到了回家的入口,然真的提筆又不知從何寫起,有一陣子我想給這一階段加上非常正能量的總結,不論是自身還是周圍的世界,都沉沒地太久了,一場歡樂的情緒盛典會是我們需要的全部嗎,答案顯然是不。

困惑和浮沉的過程也許從來不是一個問題,而一直是答案本身。最近了解到了音樂中和諧的概念和用法,任何音符都沒有絕對的無法共存,古往今來,音樂家們所做的只是在恰好的時刻創造出屬於這個時刻的和諧,這種結合補全了文字所無法言說的那些空隙和虛無,音樂的魅力正是如此,往後的所有藝術形式,都在為無法表達完全的部分做出彌補,電影於是乎成為了第八藝術,在通過技術不斷發展而終於達到的聲畫結合裡,我們找到了高清的想像和回憶,有時幻想和回憶是共存的,那些共同的潛意識只有在某個被傳達的時刻輕輕地略過了我們的皮膚。

逐漸沉入海底的狀態也許從我們降生的那一刻就開始了,隨著與不同的人產生各式各樣的連結,心靈開啟了未知的航行,或許會享受某一刻海風輕撫,又或許會逐漸迷失在暗湧的漩渦裡,但每一次的下沉和浮出,看似是隨波逐流,卻一直是自我的決定。

這個夏天已經快過去了,離幾個自己非常喜歡的 Mojo Soup Concert 現場也已經過了很久,我沒有找到什麼方法把那些過去的片段結合起來,只好趁著8月的尾巴,將那時當下的那些想法大膽拿出來,只要有人認真讀下了,便也無謂是否是最完美的呈現了。

(一)Gwenji 的百味日常

世界上最難用言語描述的美好也許正是日常,碎片化的狀態、情緒、思考和體驗,像一根根交錯的直線糾葛在一起,於不同時間裡呈現著截然不同的姿態,在這樣的複雜性面前,言語是那般單薄無力,就像空間中除了建築本身、家具物品和人之外,那些空的部分同樣具有的超越性含義。也恰如維特根斯坦所說的,凡是可以被語言表達的事物,都可以被確切的表述出來,而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事物,則只能對之以沉默。而那沉默的部分必須由個體獨自承擔,我們無法表述,甚至無法證明其存在過,而在這樣無力的孤獨感一度壓垮了我的時刻,音樂似一張飛毯,接住了在困惑和虛無中下墜的自我。

Gwenji 2024年在 Mojo Soup 的表演,是我真正開始在香港生活後經歷的第一次音樂現場,每次見到她,關於和音樂還有 BlindCat 的相識才再一次在被我忽略的日常裡重新顯現出來。依稀記得那天第一次上唐一,Gwenji 的聲音清澈治癒,是我在工作、搬家的變動中,第一次在香港感受到純粹美好的感覺,和擁擠的樓房街道還有人們每日急切的心情節奏不同,那美麗的聲線裡並非單純的畫面或意境,而是帶著許多複雜的思緒,帶給我非常大的震撼。不只是初見,第二次在唐一看 Gwenji 的時候,我們一起玩狼人殺,七嘴八舌的吵吵鬧鬧裡,我終於感到在香港有了自己的朋友,大家都是那樣特別的存在,彼此包容著各自的奇形怪狀,我敏感又扭曲的內心在迷失的語言環境裡,居然有了棲息的角落。

這第三次在唐一看 Gwenji,是她作為圈圈 Be A Light 音樂會的開場嘉賓,也許因為體驗了更多的音樂和現場,我越來越欣賞 Gwenji 的歌曲,就像時常嘗試不同國度的餐廳,偶爾在家精心煲的一鍋靚湯,不管是編曲裡陰雨天的複雜憂鬱,還是像溪流一樣跳躍流動的人聲旋律,都讓她在空間裡成為舞蹈的精靈,內心已默默覺得她就像一個天才少女,又靈動又勇敢。越加熟練的廣東話聽力,也讓我終於第一次完全聽懂了她的分享,原來她的創作都是源於生活中的細小碎片,也許是關於愛的課題,也許是躺在床上翻湧的腦海,又也許只是廚房做飯的小時刻。這些從細微日常中生長出來的深刻思考,構成了複雜的她,也形成了她多變的音樂氛圍,這複雜多變的音樂像鏡子一樣,讓聽者也沉入其中看到多面的自己,時而智慧,對一切清楚明了,時而困惑,在情緒裡兜兜轉轉。

Gwenji 的百味日常,讓我意識到在這個城市裡,每一個匆匆經過的人其實都有著隱藏在冷漠表情下的複雜日常,其實我們一直都知道,只是時常忘記,而這對於日常細微之美的察覺只在某些時刻浮出水面,比如此刻。

(二)寫詩的少女,潮濕的月亮

圈圈是獨立樂團桃子假象(Peach Illusion)的主唱,來自韶關。一個扎著雙麻花,髮尾染成粉色的可愛女孩,她的文字如她的形象一樣,充滿了青春期的活力和想像,卻隱隱透露著成長之後感受到的無措和困惑。

從演唱和歌詞裡,可以看出她是一個把自己活得有重量的女孩,在生活的流水中,即使受到沖刷也不會輕易迷失。<有些事搞砸也沒關係> 裡她寫:“有些事搞砸也沒關係,受了傷也可以放棄,我們好在沒失去愛的能力。才發現大部分事情,就算用盡力氣也不一定有好的結局,但沒關係,記得愛自己。” 勇敢的安慰,伴隨著華南地區潮濕氤氳的旋律,是對短平快節奏潮流的反叛,寫詩填詞,用詩意對抗當下時代中的紛紛擾擾,當國語、廣東話和英文同時在深水埗的唐樓裡響起,我不知是否在這樣的當下,我們藉由著詩意回歸了最初的不加掩飾的善意和美好,當搞砸事情變得越來越容易,搞砸的標準越來越不確定,勇氣和試錯成本一起被疊加了無數的條件,和諧又會否成為這不和諧世界中格格不入的部分呢?
在演出進行的過程中,圈圈向觀眾們傳遞了一本筆記,上面是每一場巡演來自不同城市觀眾寫下的詩句,有些或許只是一句當下的心情,又或許是某個人在當時的狀態,她在每一個現場收集詩句,在演出的最後,用大家的詩句唱出一首全新的歌曲,讓人不禁想像起古代的吟遊詩人,或許他們也是這樣在旅途中將所有行人的當下刻畫在音符的畫卷上,而那些美麗的時刻,或許是凝露的清晨,或許是陽光燦爛的午後,也可能是星光璀璨的夜晚,我想這種美好的“事業”理當被更多人嚮往和期待吧!

(三)青春的樂團

初夏的潮熱雖然讓人感到不適,卻也用躁動帶來一種脫離地面的渴望,春日溫和的生機餘溫尚存,對炎熱的反叛悄然而至,說初夏是青春的季節也不過分,All Around 這支年輕的樂隊,就這樣踏著初夏的能量,在 Mojo Soup 帶來了一場青春的演出。9人樂團浩浩湯湯,擠滿了唐一小小的舞台,聽眾也沒有令人失望,前排的人幾乎是面對著樂器在享受表演,很少體會這種很擁擠很靠近的現場,大部分時候會因為身體的不適而感到無法沉浸,人的身體唯有在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的時刻才變得更能忽略物理的不合理。腎上腺素分泌,正是對這場熱血演出的最大體會。
少年對樂器的精湛把握只是對音樂熱情的開始,成員之間的默契、互動是畫面中更加重要的組成,兩位vocal和一位和聲,都帶著獨一份的聲線,琴聲和吉他行雲流水,彷彿有用不完的能量,不論是在指尖還是在音符的構思裡,節奏組也毫不遜色,貝斯的聲音頗具存在感。純真而熱情的面孔總是能勾起所有人對青春的回憶,那個我們永遠只能回憶而難以身處的奇妙年紀,時光像溪水一樣跳躍流淌,我們無法了解它以怎樣的曲線經過了我們的日子,也忘記了那溪水流過指尖時是怎樣的清涼舒爽,只留下和夥伴們嬉鬧放電的狂熱記憶。

(末)

總是不斷提醒自己要和諧與平衡,可在當下的瞬間裡,我們往往不能看清自己究竟身處何處,就如同這個夏天的美好和盛大,在此刻才形成回憶中清晰的輪廓。

沒有更多要說的,只希望這樣的盛夏可以一次次重演,希望香港獨立音樂的生命力,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

文章作者
Eugenie
Eugenie

聲息,脈搏,回響,洞穴。 寫聲音穿過身體之後留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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