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音樂人說自己最近不太想拿起結他,這聽起來絕對是一句危險的告白。
獨立唱作歌手 Gwenji 形容自己最近經歷著一種「音樂陽痿」:不是不懂得彈,也不是不再知道音樂重要,而是沒有動力拾起那把曾經熟悉親近的結他。她說,最沮喪的不是不再喜歡,而是那種無法控制自己的無力感:「為什麼我不喜歡你?明明我是很喜歡你的。」
她把這種關係比喻成一段婚姻。像是曾經很愛一個人,卻忽然有一天不知道為何失去感覺。但那不代表她要離開。她說即使自己現在不是很有熱情,也不會把音樂丟掉。
在這段日子裡,她更像是在重新學習如何與音樂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熱愛可以令人靠近,也可以在某些時候讓人耗盡;暫時退後一步,也不意味著放棄:「我很堅信,我有信念,這件事,我是不會丟掉它。」
坐在旁邊的是樂隊我地希望的結他手兼主唱逢一,他一邊點著頭,一邊從另一個方向談到「距離」。
他曾經也因情緒問題,不曾拾起結他一年。在那段與音樂相隔的時間裡,他透過運動、規律的生活慢慢重拾動力。如今他學會了找到平衡自己內心洶湧的情感,透過和人組織樂隊、透過外界的故事與社會事件去整理自己的聲音,讓他不必太直接地碰觸自己內部那些容易失控的東西。
兩人其實早在十多年前的創作營已經認識。那時候的青年,如今都成為本地獨立音樂場域裡獨當一面的創作者。Gwenji 從樂隊、組合輾轉走向個人唱作;逢一則在台灣生活與創作之後,選擇回到香港發展。路徑不同,他們卻在學習同一個課題:和音樂保持怎樣的距離。

在靠近與退後之間,他們不斷調整自己與音樂、城市、創作和生活的關係,藉此保存力量繼續走下去。
▍當熱愛變成難以靠近的事
Gwenji 的音樂常被形容為柔軟、療癒。她的聲音輕,卻不是沒有重量的輕;在那些近乎透明的唱腔裡,常有一種倔強,也有孤獨、焦慮與不安的暗流。她的歌曲並不只是憑氣質成立。同樣是一把木結他,在不同作品之間,會長出不一樣的節奏、聲音材質、編排和和弦推進。那些細密的結他骨架,讓她的柔軟不是漂浮的,而是有支撐的。它們把人拋起,又接住。
當她談起自己近年的創作狀態,語氣並不浪漫。
她說自己以前很自然地拿起結他。那不是任務,而是一種自然而生的慾望。她想彈奏,想突破自己,想把更有層次的東西放進歌裡。作為一個唱作人,她不想只是唱歌,也不想停留在幾個和弦之間;即便只有一個人、一把結他,也要有足夠的聲音撐起一個臺。

可是慢慢地,那份慾望開始變質。拿起結他時,她聽見的不再只是聲音,而是自我批評:為什麼不能突破自己?為什麼還不夠好?創作本來應該帶來自由,卻漸漸變成一套壓力系統。她一度懷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某種「音樂抑鬱」,一種對音樂的失去感覺。曾經支撐她建立自我價值的東西,突然變成一件難以靠近的事。
這種轉變不只是個人情緒,也和香港音樂生態的現實有關。Gwenji 提到,近年她明顯感受到演出機會減少、音樂製作項目收縮、場地與資源變少。這些都是很實際的數字,也是很實際的生活安全感。當音樂曾經可以支撐部分收入,而這個支撐開始變得不穩,她不得不重新回到辦公室全職工作,把音樂暫時放回一個比較不冒險的位置。
「可能先當作嗜好,不要覺得是職業。」這不是一句輕易的退讓,而是一個音樂人在現實裡重新安放自己的方式。她不是否定音樂曾經給予她的一切,而是承認它不可能永遠以同一種形態存在於生命中。
對她而言,作為一個獨立音樂人,韌性未必是一直保持一百分的熱愛,而是在熱愛失去原本形狀時,仍然不把它丟掉。那不再是青春期式一頭栽進去的熱戀,而是一份更長久、更現實的 dedication。
▍從外部世界找回聲音
逢一談香港時,則帶著另一種能量。
他曾經在台灣生活、以樂隊 TheJUNK 帆人身分創作和演出。起初,那裡有很多新鮮的刺激,許多事情令他想說話、想表達,但逐漸生活落入了一種安逸。那種平靜不是不好,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但對逢一來說,創作有時需要一點摩擦。太順滑的生活,反而讓聲音失去切入的位置。他形容一種在內裡翻滾的暗湧,一直在驅促他有所改變。
後來他選擇回到香港,重新感到一種有話要說的急切。這座城市有很多在變動的事情,獨立音樂的場景相比起發展已較成熟的台灣,也蘊含著許多未完成、未被嘗試的可能。他想跨過既有的形狀,尋找新的表達方式。香港的變化、密度和可能性,反而令他感到興奮。於是他組織了樂隊我地希望,也成立了專注敘述本地音樂的 GIGzine,以新的身分繼續述說著這座城市的故事。

Gwenji 的歌多半先從內部發生,關於情緒、自我懷疑、關係裡未被說清楚的感覺,她說以前總覺得「無論外面的世界怎樣,自己都可以在房間裡做我的歌」。逢一則更需要外部世界先撞進來。他需要人、事件、城市、社會,甚至某種不正常的東西,先在身體裡留下刺激,再把它帶回來沉澱。他說自己一定要「與社會連繫,與人連繫」,然後再回到一個內省的空間,慢慢思考:「這些東西是什麼?我可以怎樣理解?」
這種創作方式讓他不是直接把最內裡的感受拿出來,而是先借助一個故事、一個場景、一件發生過的事,為外部世界找到聲音,也在其中聽見自己的位置。逢一曾經寫詩,也拍攝、讀哲學、接觸不同形式的表達。當他決定要更認真做音樂時,他選擇有意識地拋開歌詞、文字這個曾經更為熟悉的媒介,練習純粹地用音樂溝通。對他而言,聲音不是文字的附屬品,而是另一種思考方法。
他很早就習慣個人演出與樂隊之間的切換,但一直沒有很認真經營純粹屬於自己的個人項目。他說自己以前不太照顧自己,總是把社會上發生的事、他人的感受、外部事件放在前面。朋友曾經問他,什麼時候才寫自己的歌;而他那時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為事情、為別人、為某種外部需要寫歌,卻很少真的為自己寫。
但他也知道,如果太直接地向內部挖掘,自己未必能承受。以樂隊的方式詮釋城市的故事,反而給他一個可以持續工作的結構。他可以把個人的東西放進去,但不必讓它赤裸地暴露在最前面。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重視樂隊作為一種共同體。聲音不是由一個人完全控制,而是在幾個人的身體、習慣、技術和反應之間生成。逢一說,他常常會想,怎樣叫結他手「彈一些不太像結他的東西」,叫鼓手「打一些不太像鼓的東西」。他不是要樂器完成既定功能,而是想把它們推到一個陌生的位置,讓聲音長出新的形狀。
同一座城市,對兩位音樂人而言呈現不同的作用。對逢一來說,它是刺激,是讓他重新有話要說的場域。對 Gwenji 來說,它近年也成為一種耗損,抽走創作所需的安全感與氧氣。城市本來就不只是一個創作的背景。它會餵養人,也會消耗人;會給予題材,也會拿走條件。
▍誠意不只是情緒,而是工藝
如果說前面的對談一直在談如何與音樂保持距離,到了創作方法,他們談的則是另一種距離:如何不被情緒牽著走,而是回到聲音本身。
Gwenji 說起一個單詞:「誠意」。
她會被有誠意的音樂打動。這裡的誠意不是情感充沛就足夠,而是創作者是否真的用心處理聲音。她不滿足於掃幾個 chord,也不滿足於只是把情緒倒出來。即使她常說自己不是技術、比較靠 feel,但她其實非常在意工藝。那些結他節奏、編曲細節、聲音如何推動歌曲,都是她判斷一首歌是否成立的重要部分。
逢一則從另一個角度談技藝。他尊敬技術,但他更關心的是,如何讓聲音從自己的視角出發,而不是某種既有風格的複製。他提到一個像武術的比喻:從白帶追求黑帶,「但真正的道,可能是到了黑帶之後再走回白帶」。技藝需要練到身體裡,卻也要學會在某個時候忘記那些習慣。因為創作者不是只要把一種風格學得很像,而是要吸收之後,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出來。
他最後歸納出三件事:「誠實、從自己的視角出發、技藝的磨練。」這三者之間的平衡,才是藝術最困難也最好玩的地方。
韌性因此不只是一種心理狀態,也是一種工藝上的耐性,是持續地願意回到聲音本身,慢慢打磨,慢慢聽,慢慢找回自己與音樂之間的關係。
▍在靠近與退後之間
訪問尾聲,他們再次談到「距離」。
對 Gwenji 來說,維持距離是她的人生課題。她以前太投入,太容易把音樂變成生活裡最好的東西、最重要的東西,甚至讓它與自我價值綁在一起。可是藝術創作並不只是主觀和浪漫,它也需要理性,需要平衡,需要在很想放棄、很生氣、很頹的時候,把自己拉回一個正常的位置。
逢一面對的是另一種難題。他要管理的不只是自己與音樂的關係,還有自己與他人、與樂隊、與創作之間的關係。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很有想法,也很願意討論的人,但不是每個人的凹凸面都能與他配合。樂隊給他安全感,也同時要求他學習如何與他人的形狀共處。
他們看似站在不同位置,但到最後,兩人都在處理同一件事:如何不讓自己被所愛之物耗盡,又不因此離它而去,堅定地走下去。
在香港做獨立音樂,也許從來不只是關於如何抵抗現實。它更關於如何在現實裡不斷重新校準自己:什麼時候靠近,什麼時候退後;什麼時候把音樂當成生命,什麼時候又要讓它是一把可以暫時放下的結他。
對逢一與 Gwenji 而言,韌性不是一句叫人咬牙硬撐的口號,也不是把資源貧瘠浪漫化成獨立音樂人的宿命。
在5月20日晚上,他們將在對談之間,談論如何在香港這個既餵養也耗損人的地方,與音樂保持一種誠實而有彈性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