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工工工——策馬奔騰四海,從容共振實驗

更新日期: 2026-11-12

作者: Arte

專訪|工工工——策馬奔騰四海,從容共振實驗

是工工工也是轟轟轟,是火車也是馬,一切奔騰呼嘯的事物。但他們的聲響、狂暴,也在微妙的設計之內。他們2023 年在Soho House 的演出是我初次見識到一枝結他一枝bass的威力,至今難忘。緊密節拍呼喚出潛藏體內的原始律動,魂魄深深陷入令人上癮的稠密共振,肉身擠在肩膊貼著肩膊的觀眾中,只有跳動碰撞是唯一出路。耳朵無法分析這個沒有鼓的二人組合究竟如何製造出這般扣人心弦的節奏,完場時衝到merch 枱,《幽靈節奏》—— 唱片封面如是寫道。我內心異常激動,的確,只有無法輕易捕捉的幽靈才能撩動至此。

工工工由香港的吳卓 (Tom) 和來自加拿大蒙特利爾的Josh Frank組成,成立於北京,是一隊廣東話先鋒搖滾樂隊。他們這樣介紹自己:「樂隊的配置簡化得只剩皮包骨,只有一把結他一把低音結他,缺少大量樂器的潤飾,卻因為將僅有的聲響放大反而透出一些被埋沒的質感。」以這極簡牌面,兩把結他交纏出緊湊的推進,以二人之間近乎本能的契合和直覺創造獨特的聲音頻率。廣東話歌詞工整如詩,卻以粗獷聲線唱出,聽感好比是外表看著身穿白色亨利領工裝的市井躁動勞工,但竟出口成文,令人驚歎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們首張錄音室專輯《幽靈節奏》在國內以至西方音樂媒體中獲得一致好評。疫情期間發行《Phantom Rhythm Remixed 幽靈節奏》、其後與台灣樂隊夢東推出聯名專輯《旺角龍虎鬥》,直到最近他們終於再帶來好消息,新一張錄音室專輯《記憶的馬》即將在明年發佈,由今年11月開始的巡迴演出打響頭炮,跟舊雨新知再聚首。工工工跟他們的音樂一樣,有種不斷往前永不停歇的力量,就連這份訪問也是在巡迴路上前進中的火車上做的。在他們11月19日晚重回香江巡演之際,先來深入了解衝撞奔騰節奏背後他們的思緒和追求。
Gigzine: ■  Tom: ■  Josh: ■

Gigzine:工工工一首作品的誕生通常是怎樣開始並一步步完成的呢?一開始的動機通常是先有節奏、riff,還是一些畫面的想像?

Tom:有時是其中一人出動機然後對方即興參與進來,又或者我們倆坐在一起一直彈,然後記下有趣的片段留待之後再發展落去。我會先打節奏墊底讓 Josh 去發揮,同時我亦可以邊唱邊看旋律的走向。其中有兩個情況會是成為一首歌的預兆:
 1)即興的錄音能超過17分鐘的話(說明我倆都覺得好聽)
 2)出現我倆算拍子的方式有所出入,各自重拍不在同一點的話
雛形出來時通常也會形成某些畫面的想像,就會本於這畫面感來給個working title,濃縮到合適的長度或者結構出來後再填詞,歌詞的方向很多都會跟這些畫面的聯想相關吧,譬如新歌入面有一首原本叫做《武俠Wuxia》,現在成為了《寧願獨自行》。

Josh: For me, I try to explore different unexpected sounds on my bass, and see how that leads to new ideas for songs. A certain sound might inspire an image in Tom’s mind for a story that could shape the sonic or lyrical narrative of the song. For the songs that will be on our next album, I’ve tried to use different ways of playing to create sounds that are unpredictable, but still keep the rhythm and groove of Gong Gong Gong.
(對我來說,我一直嘗試在bass 上探索各種意想不到的音色,看看這能如何引發歌曲的新靈感。某個特定的聲音可能會啟發 Tom 腦海中一幅畫面,形成一個故事,進而建構出整首歌在聲響或歌詞上的敘事脈絡。至於我們下一張專輯裡的歌曲,我試著運用不同的彈奏方式去創造一些不可預測的聲音,但同時依然保留著工工工標誌性的節奏與律動。)

Gigzine:從過去到現在,工工工一直緊守着電結他加 bass 的雙人框架,交織出極強的律動和打擊感。在創作時,你們是如何在彈奏的頻率間,去想像或感受那個隱形鼓點?在不加入新樂器的前提下,你們又是如何在同一個框架內尋找新的音色邊界?

Tom:由於工工工的音樂都是從即興與嘗試演變出來的,又沒有任何節拍器的制肘,所以都是很身體性的音樂,可以説是隨著我們倆的脈搏和呼吸來定下拍子間的間隙。演奏時,用感知來定奪音樂的長度;隨當時狀態,用身體動作來確認大家節奏的一致性也都是常態了。(可能是迷信:我們盡量在演出前都要喝差不多份量的咖啡或者酒,不然兩人會不同步)
我們都擅長在有限範圍內往深處發掘吧,所以在這簡單配置內還有很多可能性的,有時候覺得彈著彈著就會出現新的聽感,對我來說很難概括如何發生的。反正目前還有一大堆的即興錄音沒時間整理,當中還有很多好聽的音色並未運用過。

Josh: This is a great question, and one we often ask ourselves. I’m not trying to create new sounds by adding new effects, but rather testing out different possibilities for the vibrations between my bass and Tom’s guitar, where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two parts creates something more than the two halves. We try to make sure that between the two of us, at least one part is keeping a strong rhythm. When that aspect is filled, we’re quite free and open to try weird ideas with riffs and melodies.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也是我們自己經常思考的問題。我並不是想靠疊加新的效果器來創造新音色,而是去探索我的bass 和 Tom 的結他之間聲波震動的各種可能——當兩者的聲音互相交織撞擊時,所產生的化學反應會遠大於這兩部分的簡單相加。我們總是會確保在兩人的演奏中,至少有一個人維持著強烈的節奏。只要這個基底穩固了,我們就能相當自由開放地在riff 和旋律上嘗試各種古怪奇特的想法。)

工工工的音樂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新穎感覺,讓人無法輕易把他們歸類或描述,這大概源自他們對即興、碰撞、意外和聲音變化的追求。各自交錯的重拍順應他們的內在的呼吸脈搏,不依循外部的拍子機;Bass的聲音同樣以樂器本有的震動為基礎進行實驗和變化,而非經過效果器對聲波的操控,這些都可見工工工的創作原則,比起電子他們更追求實在發生的物事。這樣創作出來的那種身體性音樂,讓人聽著不期然跟著搖擺打拍的節奏,在耳朵能聽懂之前肉身已經深陷其懾人魔力。他們的創作並不是按部就班的算式,而是充滿火花又自由的共振。

Gigzine:工工工的人聲與歌詞往往精煉、富有獨特的詩意,甚至常以廣東話疊字帶來極強的節奏感。為何會堅持以廣東話入詞? 歌詞的靈感通常來自哪裡?在創作中,人聲更多是作為一種傳遞訊息氣氛的載體,還是被當作另一種打擊樂器嵌進旋律裏的?

Tom:說實在,從來都覺得用自己母語創作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所以並未有「堅持」過任何事,廣東人做廣東歌很正常。但很多你提到的感覺可能都是碰巧出現而已:疊字可能是旋律限制用字、精煉可能是偏執於簡化、詩意可能是廣東話自帶的,只能說一直嘗試直到找出一個很好的方式把詞寫出來了,而我又可以好好地判斷刪除什麼、保留什麼。

歌詞都會是圍繞一些個人事情來進行的聯想式寫作吧,當然每首歌都有其含義,但我更願意將含義保留給自己,以開放的方式留給聽眾去自行聯想出自己的意思。這次2號專輯內的歌詞創作階段跟平常不一樣的是:特意停了上班,在家坐著大半年幾乎每天都在書桌前密集地寫詞,有些歌可能都寫了十幾二十個版本,導致後來整理又整理不過來。雖然最後出來的效果十分滿意,但每天等著歌詞出來的階段,每天精神分裂式的寫作,邊等待自己邊否定自己的過程實在很痛苦。【例子:有晚邊讀紅樓夢,邊寫細個響屋邨俾人圍毆既故事,精神分裂得很。(但歌詞最後有點過於搞笑,未被採用)】

另外,廣東話的押韻和對稱、咬字和發音的抑揚頓挫肯定都是工工工的主要元素來的,我還記得《幽靈節奏》的製作人就曾經說過:「你們的音樂聽著雖然熟悉,但又不完全一樣,可能是語言致使旋律跟英語歌曲的旋律不一樣吧。」總之我覺得所有都來的自然而然的吧,這麼一個廣東人和這麼一個蒙特利爾人,各種機緣巧合就做出了這樣的音樂來。我也不知道可以怎麼去解釋。

在第一次聆聽工工工時,馬上就能感受到歌詞跟旋律和節奏的高度配合,無論是字詞的發音和聲韻都經過精心安排,極為琅琅上口。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每次演出都能引發大合唱的〈喂喂喂〉,可謂把這個「喂」字各種意思發音語氣玩到出神入化。若你再進一步細聽細閱歌詞,會發覺當中更多畫面和含意。在此節錄一段〈騎你的馬〉歌詞讓讀者自行參透:「翻翻翻身身身上上背背背後獵奇/嘶嘶推退退推進進往復往復入離/脫脫脫脫脫離」。這次新專輯中千錘百鍊而生的歌詞,經歷這般痛苦孤獨的自我質疑,想必是相當精彩。

Gigzine:你們的音樂結構往往非常精簡、具有催眠般的循環感,但同時張力十足。在你們眼裡,這種極簡(Minimalism)是為了給聽眾更多想像空間,還是一種捕捉某種原始情緒最直接的手段?

Tom:說實在,要寫複雜或者公式化的歌曲估計我們也做不到,所以一切還是以我倆的審美為準就好了。跟歌詞一樣,開放式的音樂能令人有更多想像當然就更好了,而我也對於大家的聽後感很感興趣!(但是不需要對我們的音樂提意見!!)
有好些人覺得工工工的音樂很重覆,但對我來說每個同樣的音符被不一樣的力度和角度彈撥出來就並非那麼重覆了,這也是張力的來源之一?看你怎樣看吧。不過確實最近在想新唱片的順序就經常聽到睡著,挺催眠的(笑)。

Josh: I think that both are true. The feeling of repetition is definitely meant to help us and the audience tap into something more raw or primal. In that moment, you can enter a state where imagination becomes more open—or just have a feeling of not thinking about anything at all.
(我覺得兩者皆是。這種重複感絕對是為了幫助我們以及觀眾去觸及某種更原始、更具本能的東西。在那樣的當下,你可以進入一個讓想像力變得更加開闊的狀態——或者單純感受一種完全什麼都不去想的感覺。 )

我會形容工工工的現場像是邪教現場,催眠的節奏將靈魂帶到另一空間維度,耳邊的轟鳴形成一個急速的漩渦。他們不能被歸類為迷幻音樂,但效果更為過癮。

Gigzine:從之前的 Remix album 到與夢東等不同音樂人的合作,這些外部碰撞往往帶有濃厚的迷幻或異質色彩。當這些元素交織進來時,會如何影響你們兩人原本的創作?

Tom:可能有些很微妙的影響但又難以說明,但自從《旺角龍虎鬥》之後我好像除了打節奏之外也嘗試了更多旋律上的演奏。

Josh: I think remixes, improvisations and collaborations all allow us to test out different ideas and follow different playing styles or concepts in our music, and slowly, those experiences inform the creation of our own songs—which seem straightforward and simple but are actually based on very focused choices and decisions about sound and structure.
(我覺得 Remix、即興演出和合作,都讓我們能夠測試各種不同的想法,並在音樂裡嘗試不同的演奏風格或概念。漸漸地,這些經驗會影響我們自己歌曲的創作——我們的作品看起來雖然直截了當且簡潔,但實際上都是建立在對音色與結構極為明確的選擇和決定之上。)

Gigzine:你們曾提過自己身上兼具北京、加拿大與香港,甚或是紐約的音樂養分。隨着這幾年全球地下音樂場景的變遷,這些城市的能量,如何滋養或衝擊你們當下的創作?兩位長期處於不同城市的流動狀態,這種地理上的距離與環境轉換,有否反映在你們的編曲和創作中?

Tom:雖然在北京駐留的時間很長,但還是個外來者;又因為很久沒住在香港,回來也會有點陌生。疫情前一度在紐約,又或者近來多次停留在蒙特利爾,只能說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個局外人,會更容易保持自己的創作和做事方式,像是被放進了密實袋保鮮起來。又因為隔的比較遠,每次聚頭創作也時比較有新鮮感,雖然對效率有些影響,但也各自多了時間去思考和發展其他方面的事情。(比如說Josh 也即將會有個人作品推出,我也有開始試試做一些自己的音樂。)

Josh: It’s hard to say exactly how spending time in each city affects our sound. I think at its core, Gong Gong Gong is really a Beijing band, because the atmosphere and experience of living in Beijing shaped our playing style, our attitude, our sense of humour, and the sense of possibility for the band to exist in a DIY way on our own terms. We enjoy experiencing different cities, getting to know local musicians, and playing and recording pretty regularly in Beijing, Hong Kong, Montreal and New York. I think experiencing life and performing in different places gives us more perspective and also helps us understand how to show what our unique vision is. I don't think we're influenced by the sound of bands from these cities, necessarily, but the atmosphere and way of living is interesting to us.
(很難確切去說在每個城市的日子是如何影響我們的聲音。我覺得從核心來看,工工工本質上確實是一支北京樂隊,因為在北京生活的氛圍與經歷塑造了我們的演奏風格、態度、幽默感,以及讓樂隊能以按我們自己方式去DIY 的可能性。我們很享受體驗不同的城市、結識當地的音樂人,並且相當頻繁地在北京、香港、蒙特利爾和紐約演出與錄音。我想,在不同地方體驗生活和演出給了我們更開闊的視野,也幫助我們更清楚如何去展現自己獨特的願景。我覺得我們不一定受這些城市樂隊的聲響所影響,但當地的氛圍和生活方式對我們來說確實很有意思。 )

兩位成員分別來自香港和加拿大,在北京相遇組成樂隊,首張專輯在紐約錄製,又跟不同國家地區的音樂人合作,把他們形容為國際性樂隊也不為過。但工工工風格並沒有在停留在任何一個地域框架,反而在流動中保有他們獨特的魅力,恰似浪子四處遊歷卻未沾染一點塵埃,核心竟是更對照得透徹純粹。也許這也是工工工的作品放諸五湖四海,亦收獲一群忠實歌迷的原因。

Gigzine:如果說早期作品像是一列迎面衝過來的火車,那麼接下來的新作品和專輯,在心境或聲響上出現了怎樣的新轉變?你們目前最著迷的聲音實驗或突破是什麼?

Tom:(恰巧我們正坐在前往多倫多的火車上)幽靈節奏時期的工工工音樂都顯得橫衝直撞,這次的歌曲會更有上天下海的意思吧,就算我們沒有特意求變或添加新的音色,但聽感還是會跟之前的唱片相差挺大的,這可能是因為工工工本來就很拒絕重覆做同樣的事情的,又或者是我們過了幾年,用同一把鏟將地洞掘得更深了,發現了其他元素。(另外新唱片內也更清楚表達了我對廣東流行歌的愛。)

Josh: I think the new songs are more varied in terms of sound and atmosphere. I’ve been exploring how to get unusual vibrations out of my instrument, and figured out some new tricks to playing bass which don’t involve adding extra effects.
(我覺得新歌在聲響和氛圍上變得更加豐富多元。我一直在探索如何從自己的樂器中導引出不尋常的聲波震動,並摸索出一些不需要額外疊加效果器就能用bass 彈出的新招數。 )

Gigzine:如果用三個字詞來形容目前工工工此刻的音樂狀態,那會是什麼?

Tom:緊湊、從容、慎重

Josh: Oscillating, Synchronized, Full of Tricks (來回震盪、同步、充滿招式 )
(Tom:我來翻譯一下:盪氣迴腸、融會貫通、招式新穎)


由衝撞火車演變成為闖蕩山海的馬,不變的是工工工對肉身共振和嶄新聲響的追求。奔放的音樂背後飽含自省、思考、尋求進步的自我鞭策。他們的獨特視野品味,以及無處不在的幽默感,都為他們的音樂賦予了豐富底蘊。因此沒有人在聽過他們的作品及現場演出後能逃過他們的魔力。無論是為鼓點缺席下的急進節拍而驚歎,或是著迷其身體性的爽快淋漓,抑或深入探究分析歌詞意象,捕捉樂器聲音的細緻變化,在工工工身上永遠有尚待發掘的驚喜(《幽靈節奏》我聽過不下五十次了,每次還是有新的發現!)。工工工一年一度回到香港,更帶著全新作品,只能說,沒有不看的理由。我一早已經準備好糧食,練好功夫,等著騎上這記憶的馬奔騰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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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e for Artemisia. 藥用植物,需要陽光和現場音樂。以文字留下音樂中流淌的風景。 Medicinal plant, sustained by sunlight and live shows. Let words hold the flowing scenery that music unvei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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