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o、Screamo、Post-Hardcore 今天都有相對清楚的分野,但回到它們發生的年代,界線遠沒有現在整齊。 很多樂隊首先都是 Hardcore scene 的一部分:在小型場地演出,由獨立廠牌發行唱片,樂手在不同樂隊之間流動。聲音的改變往往先發生,名稱才在多年後跟上。 從八十年代的 Washington, D.C.、九十年代的 San Diego,到東京、台北和香港,幾代樂手先後把 Hardcore 寫得更私人、更破碎,也更寬廣。
入門前,先了解 Hardcore:短、快、以現場為本的地下搖滾傳統,八十年代由 DIY 網絡撐起。 Emo:保留 Hardcore 的速度,換入更私人、更脆弱的書寫與旋律。 Screamo:Emo 的情感碰上 Hardcore 的破壞力,人聲從喊叫變成尖叫,結構隨時失控。 Post-Hardcore:把 Hardcore 拆件重組——節奏、結他與歌曲長度,都不再跟從原有規則。 四個字,同一條根。故事由 1985 年講起。
▍Washington, D.C., 1985 情感進入 Hardcore 八十年代初的美國地下 Hardcore scene,歌曲通常短而快,現場演出與 DIY 網絡則是整個文化的中心。1985 年前後的 Washington, D.C.,一批樂隊開始在這個基礎上寫出不一樣的作品。 Rites of Spring 是其中最重要的名字之一。主唱兼結他手 Guy Picciotto 把人際關係、自我懷疑和私人經驗放進歌詞;音樂仍然有 Hardcore 的速度,旋律和強弱變化卻比前一代明顯得多。與 Embrace、Gray Matter、Beefeater 等同期樂隊一起,他們後來被放進「Revolution Summer」這段歷史,也成為日後 Emo 與 Post-Hardcore 最常被追溯的起點之一。 Rites of Spring 活動時間很短。Picciotto 和鼓手 Brendan Canty 很快便進入另一支影響更深遠的樂隊。
VIDEO Fugazi:聲音之外的一套方法 Fugazi 在八十年代後半成形,由 Minor Threat 主唱 Ian MacKaye、Joe Lally、Brendan Canty 和 Guy Picciotto 組成。 《Repeater》裡已經可以聽見 Hardcore 格式被大幅拆開。Bass 經常先帶動歌曲,兩支結他互相留下空位;節奏可以突然停止、錯開,再重新進入。Dub、Funk 的節奏觀念也逐漸滲進作品。《In on the Kill Taker》和《Red Medicine》再往外走,Noise、奇怪的結他音色和更鬆動的歌曲結構,都可以與 Hardcore 同時存在。 Fugazi 對後來獨立音樂的影響,同樣發生在台下。 樂隊長期自行管理演出,唱片由 Dischord 發行,票價保持低廉,並堅持大量 all-ages shows。教堂禮堂、大學、社區中心、體育館、戶外空地,都曾經成為他們的演出場地。酒吧和傳統 venue 並不是唯一選擇,年齡限制與消費門檻也不應決定誰可以接觸一場演出。 這套做法跟 Fugazi 的音樂一起留了下來。九十年代以後的 Emo、Post-Hardcore、Indie Rock 乃至不同地區的 DIY scene,都能找到它的痕跡。Listen|Rites of Spring / Embrace / Fugazi
VIDEO ▍San Diego, 1991 Screamo 的早期形狀 美國西岸的 Hardcore 同時走向另一個方向。 1991 年,San Diego 樂隊 Heroin 推出首張 7-inch,也成為新成立的 Gravity Records 第一張唱片。Heroin 與隨後出現的 Antioch Arrow、Clikatat Ikatowi 等樂隊,把 Hardcore 原有的速度拆得更加零碎。 結他開始偏向不協和,節奏可以毫無預警地轉向;人聲從 Hardcore shout 進一步走向尖叫。歌曲並不一定有完整的 verse / chorus,很多段落像在演奏途中突然失去平衡。 「Screamo」這個名稱尚未真正固定。這些樂隊仍然在 Hardcore 的地下網絡裡演出、發行 7-inch 和 split record。 到了九十年代後半,聲音再出現幾條不同路線。 紐約的 Saetia 在激烈段落之間留下大量旋律與停頓;Orchid 把歌曲壓得更短、更密,Hardcore、Emo 和接近 Grindcore 的速度擠在一起;Virginia 的 Pg.99 則以多結他、多人聲和混亂的現場演奏聞名。 Screamo 首先來自 Hardcore。Emo 的私人書寫、旋律和脆弱感逐漸進入其中,尖叫則成為聲音的一部分。歌曲的結構、速度和動態,也比原來的 Hardcore 更不穩定。Listen|Heroin / Antioch Arrow / Saetia / Orchid / Pg.99
VIDEO VIDEO ▍東京,1992 日本 Hardcore 的另一條發展 envy 在 1992 年於東京成立,時間上幾乎與 San Diego 第一批 Screamo 樂隊同步。 當時的日本早已有自己的 Hardcore 傳統。Live house、獨立唱片店、demo tape、7-inch 和小型廠牌維持著場景運作,海外 Punk 與 Hardcore 唱片亦透過交換、巡演和郵購進入日本。 envy 的起點也很直接。早期作品大多短而快速,與後來為人熟悉的長篇編曲相距很遠。 九十年代末開始,變化逐漸明顯。
VIDEO 1998 年《From Here to Eternity》裡,歌曲開始放慢,也出現更多空白。2001 年《All the Footprints You've Ever Left and the Fear Expecting Ahead》仍然保留猛烈的 Hardcore 段落,旋律和篇幅卻已經明顯增加;2003 年《A Dead Sinking Story》再把這種對比拉開。 到了 2006 年《Insomniac Doze》,一首歌可以用數分鐘停留在同一組結他和弦。乾淨結他反覆出現,鼓和 Distortion 慢慢疊上去,Tetsuya Fukagawa 的 spoken word 再突然轉成 scream。Post-Rock 帶來的長篇結構已經進入原有的 Hardcore 寫法。 同一時期的 City of Caterpillar 也在美國以另一種方法拉長 Screamo;日本後來的 Heaven in Her Arms,則再把 Screamo、Post-Hardcore、Post-Rock 和 Metal 推往更重的方向。 到了千禧年後,「Screamo 應該有多長」、「Post-Hardcore 應該有多重」已經沒有固定答案。Listen|envy / City of Caterpillar / Heaven in Her Arms
VIDEO ▍ 2010 年代至今Screamo 走向兩端 進入 2010 年代後,Emo、Screamo 與 Post-Hardcore 已經散進更廣的地下搖滾版圖。 2007 年成立於洛杉磯的 Touché Amoré 是這一代很重要的樂隊。早期作品仍有 Melodic Hardcore 的速度和短篇幅,主唱 Jeremy Bolm 的寫作卻更接近 Emo 傳統:焦慮、人際關係、失去和自我懷疑,都直接出現在歌詞裡。 2016 年《Stage Four》成為他們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專輯圍繞 Bolm 母親因癌症離世而寫,沒有把哀傷處理成抽象意象。醫院、電話、宗教、錯過的對話和留下來的內疚,都進入十多首篇幅不長的歌曲。 後來的《Lament》和 2024 年《Spiral in a Straight Line》則逐漸加入更多 Alternative Rock:旋律更完整,結他留下更多空位,慢歌也不再只是激烈歌曲之間的過場。
VIDEO 同一時間,Screamo 的另一批樂隊向更長和更重的方向發展。 California 的 State Faults 在 2024 年《Children of the Moon》裡加入長篇編曲、Psychedelic guitar、Drone 和 Post-Rock。歌曲可以從高速 Screamo 慢慢退到近乎 Ambient 的段落,再重新堆起。 Illinois 三人樂隊 Frail Body 的《Artificial Bouquet》則把 Screamo 推向 Extreme Metal。Blast Beat、更密集的 Distortion 和帶有 Black Metal 色彩的結他進入作品,但突然抽空、重新堆疊的動態仍然來自 Screamo。 Touché Amoré 的旋律、State Faults 的長篇結構、Frail Body 的重量,已經相距很遠。Screamo 到了今天,仍然沒有一個統一的聲音。Listen|Touché Amoré / State Faults / Frail Body
VIDEO VIDEO ▍台北 樂隊解散之後,場景沒有消失 2000 年代初,一隅之秋 Fall of This Corner 活躍於台北的 Punk、Hardcore 與 Emo 圈子。 樂隊停止活動後,主唱兼結他手 洪申豪 與唐世杰等人在 2006 年組成 透明雜誌 Touming Magazine。到了透明雜誌,Hardcore 已經退到背景,Pixies、Superchunk、Cap'n Jazz、NUMBER GIRL 一類 Alternative / Indie Rock 的影響更容易聽見。 洪申豪沒有離開原來的地下場景。樂隊變了,演出的場地、觀眾與身邊的樂手仍然互相交疊。 同一個年代,台北亦有一條更接近 Screamo / Post-Hardcore 的支線。
VIDEO MIMOSA 含羞草在 2000 年代中期活動。樂隊解散後,成員陸續進入 用筆來唱歌 Use Pen to Sing、ASHEN、US:WE/直到看見鯨魚的眼睛 等樂隊。 2007 年底成立的 用筆來唱歌,由 MIMOSA、FAKERY 等樂隊成員延續而來。短促的 Hardcore、尖叫、Noise 和較破碎的編曲混在一起,在當時台灣 Screamo 裡尤其尖銳。2008 年,他們與 ASHEN 發表 split;樂隊在翌年左右停止活動。 US:WE/直到看見鯨魚的眼睛則由 2008 年一路活動下來。早期作品仍有 Screamo 的急速起伏,之後逐漸增加較長的器樂鋪陳,Post-Hardcore 的空間感越來越明顯。 2010 年成立的 人 HUMAN BEINGS,再次把這批樂手連在一起。成員此前參與過一隅之秋、FAKERY、MIMOSA、用筆來唱歌、ASHEN、US:WE 等不同樂隊。2011 年《動物 ANIMAL》以台語唱 Hardcore / Screamo,兩年左右的活動時間很短,卻留下台灣這段音樂史少見的語言紀錄。 這些樂隊的路線並不平行。2008 年地下社會的一場演出裡,透明雜誌、用筆來唱歌與 ASHEN 就曾經在同一晚出現。Emo、Indie Rock、Screamo、Hardcore 的觀眾和樂手,本來就共享不少空間。Listen|一隅之秋 / 透明雜誌 / MIMOSA / 用筆來唱歌 / 人 HUMAN BEINGS / US:WE
VIDEO ▍香港 二十年間的兩個座標 香港的 Emo / Post-Hardcore 從來不是一個龐大的場景,但過去二十年並沒有斷線。 意色樓 An Id Signal 在 2006 年開始活動,同年推出《相識但陌生》。Post-Hardcore、Emo 和 Screamo 的唱腔一直留在作品裡,較長的器樂段落又把歌曲拉向 Post-Rock。最重要的是廣東話:原本來自海外地下音樂的語法,進入香港的城市、人際關係和生活經驗。 意色樓的活動並不密集,唱片之間亦相隔多年。2025 年推出第三張專輯《悲喜交集的路綫》,到 2026 年正好走過二十年。對香港這種樂隊數量有限、場地反覆更替的地下環境而言,二十年的跨度本身已經罕見。
VIDEO Wellsaid 出現時,已經是另一代香港獨立樂隊。 2017 年《Setbacks》的起點較靠近 Emo、Indie Punk 和 Math Rock:乾淨結他、反覆的 melodic riff、不穩定的拍子,都比重型聲響更突出。 後來的《Apart》、《Lurking》到 2024 年《Regretopia》,結他逐漸加重,節奏更直接,Post-Hardcore 和 Punk 的比例亦增加。與意色樓相比,Wellsaid 的 Emo 底色更清楚,也更接近 2010 年代以後重新興起的 Indie Emo 語言。 意色樓和 Wellsaid 相隔約十年出現,兩隊的聲音沒有必要相似。前者從香港千禧年代的 Post-Hardcore 地下場景一路留下來,後者則在 Emo 已經歷幾次復興之後重新接上這套語言。Listen|意色樓 An Id Signal / Wellsaid
VIDEO ▍結語 從 Washington, D.C. 的 Rites of Spring 和 Fugazi,到 San Diego 的 Heroin;從 Saetia、Orchid、Pg.99 到 envy、Touché Amoré,再到台北和香港,Emo、Screamo 與 Post-Hardcore 一直在相鄰的地下場景之間移動。 樂隊解散,成員加入另一隊;小型唱片公司關門,又有新的 label 出現;場地消失,再換另一個空間演出。曲風名稱留下來,聲音卻一直在變。 四十年後,仍有人叫它 Emo、Screamo、Post-Hardcore。 只是今天聽到的,早已不再是八十或九十年代的複製品。
VIDEO Live|envy 四十年後,envy 帶著這條起於東京的路線,來到香港。無論上文提到的名字,你認得幾個,8月20日都會在現場再次響起。August 20, 2026 (Thu) Hong Kong · POR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