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製瞪鞋 | 日本 Shoegaze 的起點(上)

更新日期: 2026-06-03

作者: Bloody Mary

和製瞪鞋 | 日本 Shoegaze 的起點(上)

The Scene That Celebrates Itself

九十年代初的英國音樂媒體《Melody Maker》,曾刊出一則帶點戲謔意味的「教學指南」:標題寫著——「組一隊屬於你自己的 ‘Scene That Celebrates Itself’ 樂隊!」內容半認真半諷刺地列出所需元素:橫間T-shirt、鞋、青春痘、結他效果器、一張 My Bloody Valentine 的專輯、一堆形容詞,甚至還包括有錢的父母。最後再補上一句:只要隨便堆疊幾段模糊不清的噪音與歌詞,一隊 Shoegaze 樂隊便可誕生。

這種近乎挖苦的描寫,某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媒體對 Shoegaze 的誤讀,將其簡化為一種姿態先行、內容模糊的音樂風格,也無意中點出了 Shoegaze 的特質:一種近乎封閉、自我沉醉的狀態。樂手低頭凝視腳下密佈的效果器,與觀眾保持距離,不刻意追求舞台上的情緒釋放,而是專注於聲音的建構之中,音樂不再只是傳達訊息的媒介,而更像是一種內在感官的延伸。

正正是這種「自得其樂」的狀態,讓 Shoegaze 成為一種極端純粹的情緒載體。當失真結他與回授聲響層層堆疊,旋律被包裹於迷霧之中,人聲如遠方傳來的耳語,音樂不再指向現實,而是將人帶離現實——墜入一個既模糊又真實的夢境之中。

也正是在這樣的聲音美學之下,Shoegaze 自英國出發,悄然漂流至日本,並在另一種文化脈絡之中,被重新理解與轉化。

和式瞪鞋的誕生和萌芽:第一波日本瞪鞋風潮

九十年代的英國,無疑是獨立搖滾的黃金年代。Madchester 將舞曲節奏與迷幻搖滾融為一體,Britpop 回溯六、七十年代的結他流行音樂,而 Shoegaze 則進一步把 Dream Pop 的柔軟質感與 Noise Pop 的粗糙噪音交織,發展出極具沉浸感的聲音美學。
這股音樂浪潮迅速跨越地域,傳至遠在東洋的日本。當時活躍於下北澤與吉祥寺一帶的年輕音樂人,在密集的 live house 文化中吸收英倫音樂的養分,並逐步轉化為更貼近自身語感與情緒結構的表達方式。於是,一種帶有細膩旋律與內斂情感的「和式瞪鞋」,開始在地下場景中悄然成形。
在 Shoegaze、Madchester 與澀谷系的多重影響之下,Paint In Watercolour、Loco-Holidays、White Come Come、Venus Peter 等樂隊相繼出現。他們並非單純複製英倫聲響,而是將日式流行音樂的旋律性,融入英式結他音牆之中,逐漸發展出一種柔和及具日系氣息的聲音風格。
1992 年,由獨立廠牌 Parco Sectary 發行的合輯《Brand New Skip Decoration V.A.》,被視為這股日本瞪鞋浪潮的重要作品。專輯以「同時代性」為概念,集結 Venus Peter、Secret Goldfish、Paint In Watercolour、Loco-Holidays 等名字,既回應 C86、Madchester 與 Shoegaze 等英倫音樂運動,同時亦標誌著日本獨立音樂場景對全球音樂潮流的即時對話。

日本瞪鞋三巨頭:開創時代的先鋒

在眾多先行者之中,Paint In Watercolour、Loco-Holidays 與 White Come Come,常被並稱為「90年代日本瞪鞋三巨頭」,他們的作品可說是最早對 Shoegaze 作出直接而具體回應的嘗試。
來自新潟的 Paint In Watercolour,無疑是當中最具代表性的旗手之一,他們不僅被視為日本最早的 Shoegaze 樂隊之一,亦是第一支與主流唱片廠牌(Victor Entertainment)簽約並發行專輯的日本瞪鞋樂隊。他們在 90 年代初期活躍發表作品與現場演出,音樂融合了 Shoegaze 的結他噪音、Madchester 的舞曲律動,以及 Neo-Psychedelia 的迷幻氣息。1991 年,在 My Bloody Valentine 發行《Loveless》後僅一個月,他們便推出首張專輯《Unknown》。全英語演唱、密集而綿密的結他噪音,加上略帶生澀卻極具辨識度的日式英語唱腔,使作品呈現出一種既貼近英倫、又難以完全歸類的曖昧氣質。連同專輯封面朦朧模糊的人影設計,亦隱約向《Isn’t Anything》致意,流露濃厚的英倫情懷。翌年推出第二張專輯《Velocity》,之後便暫停活動。直到 2022 年,他們透過公開新曲〈Guitar Shinju〉宣告睽違 29 年的回歸,並於 2025 年在新潟舉行復活演出,引起樂迷熱烈迴響。
相比之下,Loco-Holidays 則走向較為柔軟的聲音路線。 1991 年的迷你專輯《Engine Flower》,明顯承襲 Slowdive 與 Pale Saints 的夢幻氣質,以男女聲交織為特色,並翻唱了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Femme Fatale〉,將原曲冷感的美學轉化為更溫暖、帶有日式 Dream Pop 色彩的聲音。樂隊解散後,成員各自延續音樂創作—女主音 Hideka 以 Ruby Ruby Star 名義展開個人發展,而兩兄弟成員則活躍於 Starwagon、Penpals 等樂隊。2013 年的一夜限定復活演出,亦為樂迷留下短暫而珍貴的回聲。
White Come Come 雖然作品數量不多,卻留下質地清晰的印記。1992 年的《Skin》EP,以及由英國廠牌 Sugarfrost 發行的《The Broken Bird EP》,展現出他們對聲音層次的敏銳掌握。其中〈Broken Bird〉兼具 Pale Saints 式的優美與怪誕,配合清甜的男女聲線,為早期日本瞪鞋場景增添一抹近乎透明的色彩。

文章作者
Bloody Mary
Bloody Mary

浮生若夢,唯寄自賞。 香港人。獨立音樂、電影愛好者、藝術行政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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