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in Goes Lightly 的音樂揉合了後廳克(Post-Punk)、夢幻流行(Dream Pop)與合成器浪潮(Synthwave)。這位現居於舊火車車廂的史特加音樂人,自2010年代初起發表作品,憑藉充滿氛圍感的旋律與憂鬱歌詞備受矚目。他的作品特色在於空靈且縈繞心頭的人聲、極簡的編曲,以及營造出超現實與內省氛圍的電子元素。
幾個月前,受德國駐港總領事館之邀,來自德國南部史特加的獨立音樂人 Levin goes lightly首次踏足亞洲,在香港藝穗會和逸東酒店舉辦了兩場演出。對這座在外國人眼中高密度、霓虹閃爍、並顯露獨特粗獷感的城市而言,這是一次異地地景的碰撞;對香港樂迷來說,則是一場跨越歐亞、關於酷兒身分、獨立音樂與德語的浪漫對話。
Levin和他的兩位團員走過油麻地、中環與深夜的霓虹街頭,並接受了《Gigzine》專訪,談到他的音樂旅程、異地見聞以及歌唱語言之間的幽微探索。

▍遇上王家衛式香港
Q:我注意到你在 Instagram 上分享了許多關於香港的回憶——從街景、現場音樂演出到支持 LGBTQ+ 社群的油麻地 Eaton HK。作為你首次接觸的亞洲地景,香港這種高密度、霓虹閃爍且帶有粗獷感的氛圍,是否為你帶來了特定的感官衝擊或創作靈感?
Levin: 噢,我在這裡找到了非常多的靈感,我絕對會把其中很大一部分融入到我的寫作中——甚至可能融入我的音樂裡。不僅是這座城市本身充滿啟發性,香港的歷史、緩慢的變遷節奏,以及我在這裡遇到的人,都深深地啟發了我。
我經常以電影場景的思維來思考,然後把它們寫下來。我體驗這裡的一切,感覺就像置身於電影之中。舉個例子,其中一個場景發生在行程的尾聲。在歌德學院的講座結束後,我們出去吃宵夜。當時已經是凌晨兩點,我們真的彷彿走進了一部王家衛的電影裡:一個留著貓王髮型的服務生、詭異迷幻的氛圍,旁邊桌子有一個女人一直在笑、講笑話。接著她走過來,不斷叫著「Jimmy」——也就是那個服務生——來幫我們點餐。這感覺就像出自大衛·林奇的作品,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部王家衛電影。
同時,當地一些酷兒朋友的故事也深深觸動了我。來自北方政權的威脅持續增長,這令人感到悲傷與恐懼。我衷心祝福當地的人們一切都好。
Q:在你的美國巡演日記中,你提到在德州的 Cheer Up Charlies 等酷兒場地最能找到家的感覺。在香港停留期間,無論是在舞台上還是與當地酷兒社群互動時,你是否也感受到了那種能夠超越地理界線、安全、溫暖且具普世性的連結?
Levin: 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也是第一次來到亞洲。所以我們沒有抱持任何預期,本來覺得只要有幾個人來聽我們的演出就會很開心了。但我們萬萬沒想到,從第一場演出開始氣氛就如此熱烈,大家情緒高漲、歡呼喝彩,甚至有人感動落淚。
我們真的很驚訝,他們竟然也來了第二場演出和講座。我們受到了無比熱烈的歡迎,讓我們感到賓至如歸。大家給了我們許多小建議,還向我們介紹他們最喜歡去的地方。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荒野上,他在廢棄車廂開始音樂路
Q:為了向初次接觸你音樂的香港讀者介紹你,我們必須把時間倒回十多年前。當時在國家公園旅行時,你做出了重大決定——放棄大學學業,全身心投入音樂事業,這促成了 Levin goes lightly 的誕生。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你決定拋棄傳統的人生道路?
Levin: 其實這不完全是一天之內決定的。我當時就已經在懷疑,自己是否還想繼續過以往那種生活。那趟旅行只是強化了我心中的想像。人們截然不同的人生觀、令人驚嘆且遼闊的自然景觀、孤身一人的獨處感,所有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這個轉變。
我搬進了一個退役的火車車廂裡,那裡的房租較低,我剛好可以專心做音樂。一台 8 軌錄音機、一台筆記型電腦,再加上一套免費的 Logic 軟體,就是我創作低傳真(lo-fi)音色所需的全部工具,而這也正是我當時唯一想要的。
Q:你的藝名靈感源自電影《珠光寶氣》(Breakfast at Tiffany's)中迷人的荷莉・葛萊特利(Holly Golightly)。對你而言,這個帶有戲劇化妝容、充滿電影感且雌雄同體的舞台人格,是用來逃避日常寂寞與無聊的「面具」,還是它實際上揭示了你最赤裸、最真實的自我?
Levin: 香港的朋友也這樣對我說過。我自己其實也常常感到很驚訝。顯然,我在日常生活中的樣子和舞台上完全是另一個人。在舞台上,我卸下了拘謹,藉由——或者透過——化妝,我變成了一個溜進新角色的不同人。
我想我的內心同時擁有這兩種特質。只是當我化著妝時,我會感覺更自由、更抽離。但這兩種面向都源自於我,也都是我的一部分。演出前化妝的這個動作本身,就能讓我平靜下來,並幫我在心理上做好演出的準備。
就像荷莉・葛萊特利一樣,Levin Goes Lightly 是一個虛構的角色,它幫助我進入某種表演狀態並真正去執行演出。

▍德國獨立音樂圖景
Q:你涉足地下音樂場景已經十年了。對許多外人來說,德國獨立音樂的刻板印象就是「柏林」的代名詞。但作為一個長期以南部史特加為基地的音樂人,史特加的音樂圖景擁有什麼樣柏林可能缺乏的獨特活力或特質?
Levin: 這裡的小城鎮往往能擦出真正的火花。人與人之間會形成網絡,音樂人會一再聚在同一個地方,彼此連結並一起創作音樂。我不知道柏林是什麼樣子,但在這裡,每個人互相認識。
對我來說,這裡的條件實在太棒了——有廢棄的火車車廂,還有相當多元的音樂場景。我不知道在柏林是不是也能這麼輕易找到這樣的地方。這裡有一些由許多酷而且瘋狂的人所發起的小型音樂會和活動。我們很幸運能成為這個獨立音樂圖景的一部分。
▍德語的稜角、詩意與冷冽浪漫
Q:在你的音樂生涯中,你曾在英語和德語之間切換歌唱語言。當你坐下來創作時,用英語思考與用德語思考,在心態上有什麼根本區別?
Levin: 我的目標通常是用寥寥數語創造出強烈的意象。這兩種語言其實都能很好地做到這一點。轉而使用德語創作,其實是受到來自布萊恩強斯敦大屠殺樂團(The Brian Jonestown Massacre)的安東・紐康(Anton Newcombe)的一項建議啟發,他建議我絕對應該嘗試用母語德語寫一首歌。我嘗試了一下,發現它跟我當時做的音樂非常契合。不過我通常還是唱英文,因為我從小就是聽英文音樂長大的。
我也很喜歡一些德語樂團。除了瑞士的 Grauzone、奧地利的 Falco 和德國的 DAF 之外,我真正喜歡的其實非常少。〈Kaltes klares Wasser〉這首歌當然超級棒!
Q:你曾在一次訪問中承認,某些歌詞用德語唱出來會顯得過於多愁善感或老土(kitschig),而英語則提供了一種安全、神祕的距離感。在你的最新專輯《Numb》中,你是如何平衡這種張力的?
Levin:
「Über Sex kann man nur auf Englisch singen
Allzu leicht kann's im Deutschen peinlich klingen」
—— Tocotronic
你只能用英語唱關於性愛的話題
在德語裡,這很容易聽起來尷尬又丟臉
一個很酷的德國樂團也寫過這樣的歌詞——來自漢堡的 Tocotronic。我想這很好地總結了一切。德語聽起來比較生硬,不像英語那樣能輕易地在音樂中流淌。德語音樂也深受德國流行曲(Schlager)的影響。希爾德加德·克內夫(Hildegard Knef)非常擅長用歌聲表達情感,將通俗老土與酷勁完美結合。我也正試著這麼做。
Q:一直以來有一種普遍的偏見,認為德語過於刺耳和僵硬,其音樂性不如英語流暢。作為一個成功將德語與後龐克和冷浪潮(Coldwave)融合的音樂人,你如何發掘德語獨特的音樂美感?
Levin: 德語確實聽起來嚴肅且刺耳,但它也非常適合某種特定類型的音樂。以冷浪潮為例,強烈的節拍、電子音效與黑暗感,和德語契合得非常完美。德語中有些極其美麗的詞彙,在不同的語境下可以產生完全不同的含義。
除此之外,因為我的家鄉背景,我帶有某種口音或腔調,我會捲舌發「R」音,所以對某些人來說,聽起來可能更嚴厲、更奇特一些。但我真的很喜歡這樣。
我不喜歡、也覺得效果很差的是德國嘻哈(German hip-hop),尤其是 90 年代或 2000 年代的德國嘻哈,簡直糟糕透頂。

▍跨越文化的靈魂共振
Q:在你的美國巡演日記中,你曾開玩笑說美國觀眾瘋狂到會咬手指,這在柏林絕不可能發生。現在你已經在香港演出過了,你覺得香港觀眾是更接近德國那種內斂、酷冷的天性,還是美國那種外放的熱情?這次的亞洲經驗是否有助於治癒你最近感受到的創作倦怠?
Levin: 雖然我們的香港朋友說,在香港的演唱會能有這麼瘋狂的氣氛其實很不尋常,但這裡的人們依然讓我們大為驚奇——他們表現出極大的尊重,並且將滿腔情感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並與我們分享。我覺得那晚的觀眾非常特別、真的非常棒。觀眾席中甚至有人感動落淚。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們的演出深深觸動了他。這真的深深感動了我。
所以我很想馬上再來這裡演出。請再次邀請我們吧!我們會立刻飛過來,而且希望能認識這裡更多的人。